当夜。
月黑风高。
云栖市西郊,废弃工厂外,一道月白色身影悄然掠出。
赵晓雯没有走正门。
甚至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那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特情局人员,那些布置在厂区周围的探测阵法,那些隐匿在暗处的筑基修士——没有一个发现她。
青莲剑收敛了所有剑光,如同一柄凡铁,静静悬在她腰间。照妖镜藏入怀中,镜面沉凝如水,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就连她自身的气息,也被她用师尊传授的敛息之术压到极致,如同一块普通的山石,一棵寻常的野草。
她在山林间无声穿行。
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却没有发出任何叫声——不是它们不想叫,是它们叫不出来。
那是筑基修士的威压。
极淡极淡。
却足以让这些凡物噤若寒蝉。
赵晓雯的速度不快。
她不需要快。
她需要的是稳。
师尊说过,潜入敌境,最忌讳的就是急躁。快一步,可能踏入陷阱;快两步,可能惊动暗哨;快三步,可能前功尽弃。
她要做的,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到那座主峰脚下。
走到悟空面前。
半个时辰后。
她越过第一道防线。
那是六妖布置的巡山小妖,约莫三十余头,实力参差不齐——练气期三五头,其余都是刚开灵智的普通妖兽。它们沿着山脚来回巡逻,间隔不过百步,几乎无隙可乘。
可赵晓雯还是找到了缝隙。
那些小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山脚通往山上的几条主路。它们以为,任何人要上山,只能走那些路。
它们不知道,真正的修士,是可以“不走寻常路”的。
赵晓雯绕到一处陡峭的悬崖下。
那悬崖几乎垂直,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攀附点。别说是凡人,就是寻常修士,也很难徒手攀援而上。
可赵晓雯没有攀援。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
纵身一跃。
脚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身体借力上升三丈。再一点,又上升三丈。她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跳跃腾挪,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无比,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处。
片刻后,她已越过那道悬崖。
站在崖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巡山小妖还在山脚来回走动,对头顶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继续前行。
又半个时辰。
她越过第二道防线。
那是一处山谷,谷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雾,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带着腥甜气息的东西——毒瘴。
黑水玄君的领地,就在这山谷深处。
那毒瘴弥漫整个山谷,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寻常修士踏入其中,不消片刻便会中毒倒地,沦为那蛇妖的盘中餐。
可赵晓雯早有准备。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
那是师尊在她下山前炼制的避毒丹,可解百毒,可避万瘴。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从喉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毒瘴的腥甜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她踏入山谷。
雾气在她身周翻涌,却无法近身三尺之内。那些毒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她周围盘旋、试探、嘶吼,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她穿谷而过。
一个时辰后。
她越过第三道防线。
那是一处开阔的山坡,坡上栖息着无数头灰狼——苍月狼王的子民。
那些灰狼或卧或立,或闭目养神,或低低呜咽。它们看似散漫,可赵晓雯能感觉到,它们的神识始终笼罩着这片山坡。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
这一次,连悬崖也没有。
唯一的路,就是从它们中间穿过。
赵晓雯停下脚步。
她静静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
她动了。
不是往前走。
是往后退。
退到一处岩石的阴影中。
然后她盘膝坐下。
闭目。
等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那些灰狼开始骚动。它们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三三两两向山坡下走去——换班的时辰到了。
就在新旧交替的那一瞬间。
在那些灰狼注意力最分散、警惕性最低的那一瞬间。
赵晓雯动了。
如同一缕青烟。
如同一道幻影。
她从岩石阴影中掠出,在狼群之间穿梭、跳跃、闪避。那些灰狼甚至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只觉得一阵极轻极轻的风从身边拂过。
三息。
仅仅三息。
她已经越过那道山坡。
站在山坡另一端,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灰狼还在继续换班,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前行。
黎明时分。
她终于抵达主峰山腰。
这里的地势陡然开阔,一片平地横亘在眼前。平地尽头,一座巨大的山洞赫然在目。
猿王洞。
洞口高约三丈,宽约五丈,像是被某位巨人用巨斧劈开的伤口。洞内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气息从深处飘出。
那股气息——
赵晓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悟空的气息。
虽然隔了五十年,虽然掺杂了许多别的东西,可那核心处的、最本质的那一缕——
就是悟空。
她认出来了。
她绝不会认错。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向洞口走去——
“站住!”
一声暴喝。
洞口两侧,两道身影同时跃出。
那是两头猿妖。
身形高大,约莫一丈有余,通体覆盖着棕色的毛发。它们手持钢叉,怒目圆睁,筑基初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它们是悟空的同族。
是守卫。
赵晓雯停下脚步。
她没有后退。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头猿妖。
“你是何人?”左边那头猿妖喝问,“竟敢擅闯大王洞府!”
赵晓雯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那两头猿妖耳中。
“云台山清风观,李牧尘真人座下弟子,赵晓雯。”
“求见灵明圣猿大王。”
那两头猿妖愣住了。
它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讶。
云台山?清风观?
那是什么地方?
它们跟随大王五十年,从未听大王提起过这两个名字。
可这个人类的语气——
太笃定了。
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右边那头猿妖冷哼一声:“大王不见任何人。速速离去,饶你不死!”
赵晓雯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它们。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那两头猿妖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我有信物。”
她说。
然后她抬起右手。
手掌摊开。
掌心,一枚翠绿的柏叶静静躺着。
那柏叶不大,只有寻常树叶大小。可它一出现,整个山腰的气息都变了。
叶脉深处,一道金色的细线缓缓流转。
那金线——
那两头猿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它们感觉到了。
那金线上,有大王的气息。
不是普通的气息。
是血脉相连的那种气息。
是它们跟随大王五十年,从未在任何事物上感知到的那种气息。
“这……这是什么?”左边那头猿妖声音发颤。
赵晓雯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
“将此物呈给你们大王。”
“你们大王自会明白。”
那两头猿妖对视一眼。
它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类。
可那枚柏叶上的气息——
太真实了。
真实到它们不敢拒绝。
左边那头猿妖深吸一口气。
“你等着。”
说完,它转身,匆匆掠入洞中。
洞口那黑漆漆的深处,吞没了它的身影。
赵晓雯站在原地。
静静等待。
风从山腰吹过,拂动她的衣袂。
她望着洞口深处。
悟空。
五十年前,你离开的时候,说一定要找到师尊。
五十年后,师尊派我来找你。
你还记得我吗?
还记得清风观吗?
还记得——
那个骑在你肩上摘果子的女孩吗?
洞内深处。
那猿妖沿着蜿蜒的通道疾行。
通道两侧,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将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它穿过三道石门,越过两处岔洞,终于来到一处巨大的洞厅前。
洞厅深处,一道金色的身影静静盘坐。
那是一头猿猴。
金色的猿猴。
它的体型比外面那两头守卫大得多,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它的毛发是纯粹的金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辉光。它的眼睛闭着,呼吸悠长,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可那呼吸之间,整个洞厅的气息都在随之起伏。
那是金丹巅峰。
不。
不止金丹巅峰。
那猿妖跟了它五十年,从来看不透它的深浅。它只知道,那六头大妖,每一个在它面前都毕恭毕敬,不敢有任何放肆。
它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跪倒在地。
“大王。”
那金色猿猴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
“说。”
那猿妖的声音有些发颤。
“洞外来了一个人族女子。”
“她说……她说她是云台山清风观,李牧尘真人座下弟子,赵晓雯。”
“她求见大王。”
金色猿猴的呼吸停了。
只是一瞬间。
可那一瞬间,整个洞厅的气息都凝固了。
那猿妖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那金色猿猴睁开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不是普通的光。
是——
某种被压抑了五十年、终于听到回响的光。
“她……带了什么?”
它的声音依然平稳。
可那猿妖听得出来,那平稳之下,有某种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它连忙答道:
“她带了一枚柏叶。”
“翠绿色的。”
“叶脉里,有一道金色的线。”
“那金线上,有大王的气息。”
金色猿猴沉默了。
很久。
久到那猿妖以为它不会再说话。
然后——
它笑了。
那不是冷笑。
不是嘲笑。
是一种——
那猿妖从未见过的、像是冰封了五十年的雪山终于开始融化的笑容。
“让她进来。”
它的声音依然平稳。
可那平稳之下,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