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雯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
她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不是因为认床,也不是因为紧张——清风观里百年修行,早就磨平了这些凡俗习性。让她睡不安稳的,是远处那座山。
妖王岭。
整夜,她都能感觉到那座山传来的隐约波动。那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古老的气息——妖兽的气息。那些气息粗重而杂乱,显然不止一头。它们在夜色中翻涌、纠缠、起伏,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触须,从山巅垂落,无声无息地笼罩着这片边陲之地。
悟空就在那里。
在那最深处。
一念及此,赵晓雯心中便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想起师尊讲述的往事,想起那个炼化横骨、口吐人言后便毅然离去的灵猿,想起它说要去寻找师尊时眼中的执念。五十年了,它可还活着?可还记得清风观的山门?
她起身,推开窗。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将她一夜的纷乱思绪吹散了些。远处的妖王岭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峰顶缭绕的云雾被染成淡淡的金色。那颜色很美,美得让人几乎忘了,那云雾下面藏着什么——藏着多少妖兽,藏着多少杀机,藏着那个她必须带回来的故人。
她简单洗漱,穿好月白色道袍,将青莲剑系在腰间,照妖镜贴身收好。
推开门。
程默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面色比昨夜更加凝重,见到赵晓雯出来,微微躬身行礼:“仙姑,三位金丹修士已经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赵晓雯点点头,没有多言,随他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在大厅另一侧,比昨夜那个指挥大厅小得多,却更显私密。门口站着两名筑基修士守卫,周身气息沉稳,显然是程默手下的精锐。见程默带人过来,他们微微躬身让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赵晓雯身上停留了一瞬——昨夜那一剑,想必已经传遍了整个驻地。
门推开。
室内光线明亮,一张长木桌横在中央,三个人已经坐在那里。
赵晓雯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
第一眼,落在正中间那位白发老道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款式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头发雪白,用一根寻常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眉目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凝气度。
那种沉凝,赵晓雯很熟悉。
师尊身上也有。
只是师尊的沉凝,是深潭,是无底深渊,是你永远望不到底的深邃,是你凝视越久越觉得自身渺小的浩瀚。
而这老道的沉凝,是山。
高山。
你可以望到顶,但那顶很高,高得让人需要仰视。
金丹中期。
崂山派,青云子。
青云子的目光落在赵晓雯身上,只落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审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是看。
看了,就收回了。
像确认了某个事实。
然后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客气。
疏离。
恰到好处。
赵晓雯也微微颔首回礼,神色平静如常。
目光移向第二位。
那是个中年道姑,穿着一袭玄色道袍,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她的面容端庄,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意,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虽未出鞘,却已让人感觉到锋芒在侧。
金丹初期。
玄真散人。
她的目光比青云子直接得多。
从赵晓雯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盯着她,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透、看穿、看明白。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
怀疑。
一个筑基期的小丫头,凭什么与她们平起平坐?
凭什么让程默亲自接待?
凭什么一来就住进核心区,让所有人对她另眼相待?
赵晓雯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像有形有质的实物,压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回避。
只是静静与她对视,目光清澈如水,不起波澜。
片刻后,玄真散人收回目光。
没有说话。
也没有点头。
但那双眼睛里,怀疑之色似乎淡了一分——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看不透,所以暂且搁置。
第三位。
坐在长桌最末端,几乎是阴影里的位置。
一个黑袍老者。
那黑袍很宽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枯瘦的脸。那脸皱纹纵横,肤色灰败,像一棵老树的树皮,透着岁月的沧桑与某种说不出的阴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寻常人的黑白分明,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蒙着一层薄膜的灰色。
那眼睛里,没有活人该有的光泽。
赵晓雯的眉心微微一动。
她感觉到了。
那老者身上,有无数道极淡极淡的气息在游走,像丝线,像烟雾,像风中飘摇的蛛网。那些气息不是他自己的,是——
鬼。
他身边,跟着鬼。
不止一头。
是很多头。
那些鬼藏在他的黑袍里,藏在他周围的阴影中,藏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间,藏在他微微颤动的指尖之上。它们看不见,摸不着,可赵晓雯能感觉到——它们正盯着她,用那种死人特有的、空洞的、冰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鬼手先生。
金丹初期。
擅驭鬼之术,据说能与幽冥相通,驱使亡魂为己所用。修真界中,此人名声不佳,但手段之诡异,少有人敢轻易招惹。
他的目光也落在赵晓雯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青云子的客气疏离,没有玄真散人的审视怀疑。
只有——
轻蔑。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筑基期?”
他开口了。
那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沙哑,刺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与腐朽气息,仿佛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程默,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咱们这儿,筑基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特地带个小丫头片子过来,是觉得我们三个老家伙不够用?”
程默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辩解。
赵晓雯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她看着鬼手先生。
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倒映着她月白色的身影,倒映着她平静如水的面容。
她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淡淡开口:
“鬼手先生说得是。”
“晚辈确实是筑基期。”
“初入筑基,不过数日。”
这话一出,玄真散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中的怀疑更浓了几分。鬼手先生那灰败的脸上,轻蔑之色更甚,几乎要溢出来。
可赵晓雯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淡如水:
“不过晚辈下山之前,师尊曾赐下一剑。”
“昨夜与灵虚子道长切磋时,那一剑,诸位想必有所耳闻。”
鬼手先生的脸色微微变了。
昨夜那一剑。
他当然听说了。
三寸出鞘,剑气惊鸿,削断灵虚子鬓发,斩入三丈外木柱,切口光滑如镜。
那是筑基期能有的剑气?
他不信。
可报信的人言之凿凿,说亲眼所见,说那剑气之凌厉,连灵虚子都险些未能避开。
他盯着赵晓雯腰间的剑。
那柄剑看起来平平无奇,剑鞘是寻常的青檀木,剑柄上雕琢的莲花纹路也不算特别精致,甚至有些陈旧。可多看几眼,他就感觉到了——
那剑里,藏着什么。
藏着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那是一把杀过人的剑。
杀过很多人的剑。
他的脸色又变了一分,那层灰败之下,隐隐透出一丝苍白。
赵晓雯依然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鬼手先生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试试。”
“晚辈愿意领教。”
这话说得很轻。
很淡。
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无声的涟漪。
玄真散人的眉毛挑了起来,眼中的审视变成了惊异。青云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感兴趣的神色。鬼手先生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是轻蔑的东西——
忌惮。
真正的忌惮。
他当然不会试。
活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试探”的代价了。多少看似必胜的局面,就是因为一时冲动、一时轻敌,最后输得一败涂地。万一那小丫头真有什么底牌,万一那一剑真的是她自己的力量,万一她当场给他来个“领教”——
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何况,就算赢了,又怎样?
赢一个刚筑基的小姑娘,有什么光彩可言?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他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可万一输了——
他不敢想。
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不再说话。
赵晓雯收回目光。
那姿态,像是在说:很好,那就这样。
程默站在旁边,暗暗松了一口气,手心竟已微微见汗。他看了一眼鬼手先生那张灰败中透着难看的脸,又看了一眼赵晓雯平静如水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这位仙姑,看起来柔柔弱弱,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温温和和。
可她的手段——
比任何人都狠。
不争不吵,不怒不恼,只一句话,就让鬼手先生从轻蔑变成忌惮,从咄咄逼人变成闭嘴不言。
这份心性,这份定力,这份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她真的是筑基期?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气氛微妙而复杂。
青云子终于开口。
“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像山中古钟,悠远而沉稳。
赵晓雯在他对面坐下。
长桌两侧,四人相对。
金丹中期,金丹初期,金丹初期,筑基期。
可此刻,没有人再觉得这个筑基期是“凑数”的。
没有人再敢轻视她。
窗外,晨光渐浓,将妖王岭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