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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因果溯源,七妖圣

    紫微斗数推演的结果,在李牧尘心中只停留了一瞬。

    可那一瞬,足够漫长。

    漫长到他仿佛又回到了一百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缅北,萨温堡,地底血池。

    他斩灭血煞孽蛟的那一刻,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他没想到,那不过是另一场因果的开端。

    暗金龙爪跨界而来。

    一击。

    仅仅一击。

    他的金丹便几乎碎裂,道基濒临崩塌。陈斌在他眼前化为飞灰,只剩半枚焦黑的平安符落在掌心。

    他拖着那具濒死的躯壳,艰难北归。

    三天三夜。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

    只有血。

    他自己的血。

    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血脚印。每一口气喘出来,都带着内脏的碎末。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死在异国他乡的荒山野岭。

    不甘心让陈斌的母亲等到的只是一纸死讯。

    不甘心让那些关心自己的人,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第四天黄昏。

    他倒在一条无名山道的路边。

    意识模糊的最后瞬间,他听见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慌乱的,有人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大声喊着什么。

    再然后,他被扶了起来。

    一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把一碗温热的水递到他唇边。

    那碗水很烫。

    烫得他嘴唇发麻。

    可那温度,比他体内正在流失的生命力更真实。

    比他这三天三夜走过的每一步都更真实。

    他喝了。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甜的水。

    后来他知道,救他的人姓岩,是当地山民。父子俩赶着牛车去镇上卖山货,回程时遇见了他。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他们只知道——

    这个人快死了。

    这个人需要帮忙。

    那就帮。

    岩家父子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载着他翻山越岭,走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里,他们轮流守夜,轮流喂药,轮流用粗糙的手掌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他们把自己带的干粮掰碎了喂他,自己却啃野菜充饥。

    他们没有问过他是谁。

    没有问过他值不值得救。

    没有问过会有什么回报。

    他们只是——

    救他。

    第七天傍晚,三轮车终于停在云台山脚下。

    岩家父子把他抬到山门前,放在那块他后来坐过无数次的大青石上。

    岩父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蹩脚的官话说:

    “道长,到家了。”

    “俺们……俺们就不上去了。”

    “你好好养伤。”

    说完,父子俩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走远。

    他躺在青石上,看着那两道背影渐渐隐没在暮色里。

    那一刻,他想开口叫住他们。

    想问问他们的名字。

    想道一声谢。

    想告诉他们,他一定会报答。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两道背影。

    看着他们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看着夜色吞没一切。

    后来,他伤愈之后,曾无数次托人去滇省寻找那对父子。

    可那个年代,通讯落后,交通不便。他只知道他们姓岩,只知道他们住在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山村里。他画了画像,写了寻人启事,派人挨个村落打听。

    一无所获。

    再后来,他闭关,修行,渡劫,成仙。

    这件事便渐渐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可他知道,那笔债,一直都在。

    等着他还。

    此刻,那丝因果之线悬停在他身前。

    极细极细。

    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就是从程默身上飘出来的,就是从那个鬓角霜白、跪地恳求的中年男人身上飘出来的。

    李牧尘看着那丝因果。

    他的目光越来越柔和。

    柔和得像百年陈酿,终于开封。

    “你姓程。”他说。

    不是问句。

    程默跪在地上,浑身一颤。

    他不知道这道人为什么忽然提起他的姓。

    他只能点头:“是……是姓程。”

    “祖籍何处?”

    “滇省……临沧……一个叫岩子脚的小村子。”

    李牧尘沉默了。

    岩子脚。

    那个村名,他在寻人启事上写过无数次。

    “你父亲叫什么?”

    程默愣了一下。这问题太过私密,私密到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没有任何隐瞒的余地。

    “程……程大山。”

    “爷爷呢?”

    “程老岩。”

    李牧尘闭上眼。

    程老岩。

    岩。

    那个姓氏,不是汉姓,是佤族的汉译。

    当年救他的那对父子,没有留下名字。他只记得岩父说过,他们住在临沧的大山里,村子很小,小到地图上找不到。

    岩子脚。

    就是那个村子。

    程默看着那道青衫身影闭目的姿态,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道人为什么问这些?

    为什么对他的家世感兴趣?

    他不敢问。

    只能跪着等。

    良久。

    李牧尘睁开眼。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雾。

    “细细说来。”

    他说。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程默愣了一下。

    然后——

    巨大的狂喜从心底涌起!

    这道人松口了!

    他真的松口了!

    程默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变形。

    李牧尘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等他说。

    程默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然后他开始讲述——

    滇省边境,横断山脉深处,有一座当地人称为“妖王岭”的大山。

    五十年前,那山里来了一头大妖。

    是一头猿。

    金色的猿。

    那猿的实力极强,刚来时曾与山中盘踞多年的几头老妖发生过冲突。具体过程没人看见,只知道三天后,那几头老妖的尸首被扔在山脚,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从那以后,妖王岭便换了主人。

    起初那猿并不作恶。它只是静居山中,偶尔有猎人误入它的领地,它也只是驱逐,从不伤人性命。当地山民敬畏它,称它为“金猿大王”,逢年过节还会在山脚摆些瓜果供奉,求它保佑风调雨顺。

    那猿从不现身,却也从不拒绝那些供奉。

    这一过,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间,妖王岭周边的村落一直相安无事。猎人们甚至发现,山里的野物比以前更多了,似乎是被那猿管束着,不敢随意下山糟蹋庄稼。

    有些人说,那金猿大王是“好妖”。

    可二十年前,一切都变了。

    那一年,不知从何处,又来了六头大妖。

    一头虎妖,浑身白毛,据说已有五百年道行,自称“白虎真君”。

    一头蛇妖,通体漆黑,长约十丈,盘起来像一座小山,自号“黑水玄君”。

    一头狐妖,三尾,皮毛赤红如火,擅魅惑之术,自称“赤霞仙姑”。

    一头狼妖,灰毛,体型比寻常狼大三四倍,眼冒绿光,自号“苍月狼王”。

    一头鹰妖,双翼展开足有七八丈,羽毛漆黑如墨,自称“玄冥雕尊”。

    一头熊妖,体型庞大如小山,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自号“撼山熊君”。

    这六头大妖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妖王岭有头金猿,联袂而来,要与它“结拜”。

    它们效仿的,是《西游记》里孙悟空的旧事。

    美猴王在花果山时,曾与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结拜为七兄弟,自号“七大圣”。

    这七头大妖,也要结拜为“七妖圣”。

    金猿起初不愿。

    它在妖王岭独居三十年,清静自在,何苦与这些来路不明的妖物搅在一起?

    可那六头大妖不依不饶。

    它们软硬兼施——先是送上奇珍异宝,许下种种好处;见金猿不为所动,又开始在周边村落制造祸端,逼它出手。

    终于,在一次冲突中,金猿被卷入战局。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结果如何,没人知道。

    只知道战后,七头大妖在妖王岭最高峰歃血为盟,正式结拜。

    金猿居长,号“灵明圣猿”。

    白虎次之,号“白虎真君”。

    黑蛇第三,号“黑水玄君”。

    赤狐第四,号“赤霞仙姑”。

    苍狼第五,号“苍月狼王”。

    玄鹰第六,号“玄冥雕尊”。

    暴熊第七,号“撼山熊君”。

    七妖圣,自此问世。

    结义之后,七妖的势力急剧扩张。

    它们不再满足于妖王岭一地,开始向外侵扰。

    最初只是要求周边村落每年上供——三牲五畜,瓜果粮食,不敢不给。

    后来渐渐变本加厉。它们要的不仅是财物,还有人。

    年轻貌美的女子,献给赤狐做侍女。精壮健硕的男子,献给熊君做苦力。甚至还有幼童,据说被献给了那黑蛇,说是要“炼什么功”。

    不给,就抢。

    抢了,还杀人。

    这几年,七妖的势力范围已经从横断山脉蔓延到整个滇省边境,更有传言称,他们最近要组建万妖之国。

    程默的家乡,那个叫岩子脚的小村子,就在妖王岭脚下。

    他父亲程大山,是村里的老村长。

    三个月前那通电话,是程大山此生第一次向儿子求助。

    程默说完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完全沙哑。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加入特情局二十三年……执行过一百二十七次高危任务……从没怕过……”

    “可我怕回那个家。”

    “我怕回去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

    “我怕回去的时候,爹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赵青柠的眼眶已经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