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决定去文科楼的那天早晨,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五点四十分起床,用保温杯接满热水,把平板电脑塞进背包侧袋。出门前,他在穿衣镜前站了两秒,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到发白的深灰色连帽衫的领口。
镜子里的他头发依然乱如鸟巢,黑框眼镜左镜腿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眼下两片睡眠严重不足的青灰。
他用指腹推了推镜架。
镜中的自己与他同步做了同样的动作。
周明轩移开目光。
他没有回头。
六点零三分。
赵青柠被一阵极轻的、持续不断的震动惊醒。
不是手机。
是锁骨下方那枚已经隐入肌肤的莲花印记。
它从来没有这样过——不是温热,不是灼烫,是一种近乎痉挛的、像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她猛地坐起,把手按在锁骨上,那枚沉寂了两日的印记正在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明灭。
像求救信号。
像濒死者的心电图。
她冲进走廊时,周明轩的宿舍门已经敞开了。
他的室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A4纸,脸色煞白。
“他六点不到就走了,”室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只说去文科楼,让我把这个给你。”
赵青柠接过纸。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两行字,是他一贯那种像实验报告一样平直无波的笔迹:
【规则二十四待验证:文科楼内部镜面分布密度与规则触发概率呈正相关。我去实测数据。】
【别跟来。你需要活着。】
赵青柠攥紧那张纸。
她跑向文科楼。
七点十一分。
文科楼东侧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
门缝比上次她挤进去时宽了一些,仿佛有人在过去两天里频繁进出过这扇门。门轴上的锈迹被磨掉了薄薄一层,在晨光中泛着金属本色的冷光。
赵青柠侧身挤入门内。
楼内比记忆中更暗。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暗——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晨光正从每层楼尽端的窗户斜射而入。是那种浸入骨髓的、从镜面深处漫溢出来的暗,像溺水者在沉入深水前最后看见的那一线正在收缩的天光。
她从一楼开始。
每一层走廊,每一扇门,每一面镜子。
一楼的告示栏玻璃映着她疾步走过的身影。
二楼盥洗室的镜墙倒映着空无一人的水龙头。
三楼心理咨询中心旧址的门依然紧锁,门缝里透出永恒的镜光。
她在每一面镜子前停留三秒。
不是为了记录——周明轩比她更擅长做记录。
她是在找他。
找那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背着平板电脑、镜腿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的身影。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四楼。
男盥洗室的门半敞着。
赵青柠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没有进去。
只是从门缝里,看见了那面镜墙。
和镜墙里倒映的那个人。
周明轩站在洗手池前。
他的平板电脑搁在水池边缘,屏幕亮着,文档光标还在闪烁。他的双手撑在白色陶瓷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没有在记录。
没有在测量。
没有在做任何与“验证规则”相关的事。
他只是看着镜子。
镜中,另一个他正以完全相同的姿势撑在水池边缘。
同样的深灰色连帽衫,同样的乱发,同样的黑色电工胶布。
只是那镜中之人的嘴角,比本人多上扬了十五度。
不是夸张的、狰狞的弧度。
是温柔的、释然的、像终于等到某个答案时才会流露的微笑。
周明轩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可是赵青柠读懂了那个口型。
他是在问——
“你是谁?”
镜中的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微笑。
然后他动了动嘴唇。
很慢,很轻,一字一顿。
【别数。】
【别停。】
【别回头。】
周明轩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条规则。
规则三,走廊·另一个自己。
幸存策略:立刻转身,向相反方向走九十九步。不可回头,不可停步,不可数出声。
他此刻面对的不是走廊,是盥洗室。
可是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已经出现了。
他只有九十九步。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的步伐很稳,节奏均匀。从洗手池到盥洗室门口是十二步,从门口到走廊尽头是四十七步,从走廊尽头折返消防通道是四十步。
他不需要数。
他不能数。
可是九十九步太长了。长到他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平板电脑在背包里随着步伐轻轻震动,听见身后那面镜子里,另一个他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像风穿过空走廊的回响。
第四十八步。
第四十九步。
第五十步。
他的后颈能感觉到某种目光的重量。
不是恶意,不是贪婪,甚至不是“挽留”。
是注视。
是那个镜中的自己,正用与他完全相同的眼睛,目送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消防门。
第七十二步。
第七十三步。
第七十四步。
门就在前方十七步。
赵青柠站在门边。
她不能喊他的名字。
规则三说,不可回头,不可停步,不可数出声。
没有说不可被人呼唤。
可是她不敢。
她怕任何声音都会打乱他的节奏,让他忘记自己走了多少步,让他忍不住回头确认呼唤的来源。
她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第九十五步。
第九十六步。
第九十七步。
第九十八步。
门。
他的手已经触到门把手。
冷硬的不锈钢触感,和他来时推门而入时别无二致。
安全了。
赵青柠的指节松开了紧攥的门框。
然后周明轩开口了。
不是呼唤,不是求救,不是任何与恐惧有关的内容。
他只是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像终于解出某道难题时下意识的喃喃自语:
“……九十九。”
寂静。
门外的风穿过消防通道,卷起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落叶。门内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电流嗡鸣,将惨白的光铺满空无一人的盥洗室。
周明轩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触在门把手上的指尖。
他完成了九十九步。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可是他在第九十九步开口了。
他数了。
规则三说,不可数出声。
它没有说“不可数”。
它说的是“不可数出声”。
因为——
数了,就会被听见。
被谁听见?
周明轩缓缓回头。
镜中的他还在那里。
还是那个温柔的微笑,还是那双隔着镜片注视他的眼睛。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唇不再翕动。
他开口了。
用和周明轩一模一样的沙哑嗓音,一字一顿:
“你终于回头了。”
“我等了好久。”
周明轩看着他。
看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恐惧的笑,不是绝望的笑,是那种终于验证了某个假说、解出了某道难题、完成了某项实验后才会有的、疲惫而释然的笑。
“原来你一直都在。”他说,“每面镜子里。”
镜中的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隔着玻璃,隔着二十三年来无数人擦拭过的、一尘不染的镜面,他用指尖抵住周明轩指尖所在的位置。
像击掌。
像约定。
像告别。
周明轩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镜中那个自己,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镜中的他歪了歪头,像第一次被人问起这个问题。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个温柔的、模板化的微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小孩子被问到最喜欢的玩具时才会绽放的笑容。
“我就是你啊。”他说。
“你走了九十九步都没有回头。”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可是你最后数了。”
“你是为了让我听见,对吗?”
周明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从水池边缘拿起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还在文档末尾闪烁。
他退出文档,关机。
然后把平板电脑轻轻放在洗手台边。
他走出盥洗室。
没有回头。
清晨六点五十三分。
赵青柠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看着周明轩从那扇半敞的门里走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如常,甚至还抬手推了推滑落的镜架。
“数据采集完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实验进度,“一楼到六楼,公共区域镜面共计四十七面。其中二十三面存在异常反光现象,比例49%,与规则触发概率基本吻合。”
他把平板电脑从背包里取出,递给她。
“文档在桌面,文件名‘镜面分布数据_最终版’。加密密码是……”
他顿了一下。
“算了,不加密了。反正也没人会黑进一台断网的机器。”
赵青柠没有接。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疲惫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看着他左镜腿上那道缠了三层的黑色电工胶布。
“你刚才……”
“没事。”周明轩打断她,“规则三验证完毕。结论:九十九步内不可开口,无论说什么。出声即被锁定。”
他把平板电脑塞进她手里。
“帮我更新一下文档。”
他转身,走向消防通道那扇虚掩的门。
赵青柠攥紧平板电脑。
“周明轩。”
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还会回来的,对吗?”
沉默。
晨光从门缝斜射而入,将他半边侧脸镀成淡金色。
周明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推了推镜架。
然后推门出去了。
那是赵青柠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