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食堂后厨的灶台早已熄灭,铸铁炉圈上残留的余温正在以每分钟零点三摄氏度的速度缓慢消退。八个人围坐在这座工业文明残留的遗迹周围,唯一的火焰来自他们各自手机屏幕发出的冷白光。
周明轩把平板电脑架在倒扣的不锈钢汤桶上,屏幕朝向众人。
文档标题:【临江大学镜中事件生存指南 v1.3】
上次修改时间:2124年9月11日 22:47:13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停下手指。
灶台边的八部手机,屏幕亮着同一份文档。
【规则五·电梯同伴】
触发条件:电梯内如有同行者,不得盯着对方后脑勺超过五秒。
案例支撑:9月7日晚,机电楼电梯监控记录。死者为机电系大三男生郑某,监控显示电梯内仅有他一人,但他全程面向左上角——那是普通人平视时恰好与身高175Cm成年男性后脑勺齐平的位置——专注凝视12秒。电梯门开后,他保持凝视姿态走出,坠入未完工的电梯井。
幸存策略:低头看地板,默数楼层。数错重数。
【规则六·身后呼唤】
触发条件:深夜听见有人在你身后呼唤全名。
幸存策略:不要应答,不要奔跑,原地默数三十秒。若三十秒后呼唤声仍在,方可逃离。
重要提示:那声音会越来越近,越来越像你至亲之人。
案例支撑:无幸存者直接报告此条——因为触发后仍能活着的人,无法描述触发瞬间的具体细节。
冷光映出八张年轻的脸。每一张都在试图用理性驯服恐惧,每一张都在失败。
“所以,”阿Kra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灶台里沉睡的余烬,“只要我们遵守所有这些规则——不对镜子说话,不进文科楼302,不看电梯里任何人的后脑勺,不回头,不睁眼,不数错数——我们就能活到救援来?”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规则五生成的那天早晨,郑远的尸体从机电楼电梯井底部被抬出。他严格遵守了每一条规则——没有对着镜子说话,没有在夜间进入文科楼,没有在走廊停留超过九十九步。他的室友说他临睡前反复确认门窗紧锁、衣柜镜蒙黑布、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像每一个被邮件选中的人那样,虔诚地执行着这份来自“系统管理员”的生存指南。
他的被褥还温着。
枕头上留着头颅压出的凹陷,那是一个人躺下后又起身时留下的最后印记。
他人已在八层之下的电梯井底部。颈椎折断,面容平静。
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下意识流露出的满意。他的室友说,郑远生前从不那样笑。他总是皱着眉,抱怨实验数据又作废了,抱怨机电楼电梯老得该拆了重修。
那天早晨,他躺在自己抱怨过无数次的废弃电梯井里。
嘴角挂着一个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温柔的微笑。
规则不是护身符。
遵守规则只是延长了“死亡”和“失踪”这两个词之间的时间差。
真正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不在这份文档里。
“规则不是它的囚笼。”
赵青柠开口。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像一片柏叶落入门缝。却让在场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是它的游戏手册。”
周明轩隔着镜片凝视她。那双熬夜熬出青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聚焦。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二条规则生成那天。”赵青柠握紧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隔着卫衣,它传来的暖意恒定如常,像一只有温度的、沉默的手,在黑暗中轻轻按住她的心口,“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规则?”
她环顾四周。七张脸,七部手机,七簇冷光。
“如果它只想杀人,不需要邮件,不需要规则,不需要给我们这些‘生还概率’。它可以直接杀。302室那个东西二十年前杀了多少人?它不缺我们这几个。”
她顿了顿。
“可它没有。”
“它一封一封发邮件,一条一条定规则,一步一步教我们在它的领地里怎么行走——”
她停下,望向苏眠。
文学院研二的女生咬着下唇,声音极轻:“像主人给客人讲家规。”
“对。”赵青柠点头,“这不是杀戮。这是邀请。”
“它想让我们去某个地方。做某件事。成为某个人。”
“规则不是障碍,是路标。”
灶台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远处,食堂后门被夜风吹动,门轴发出锈蚀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乐器被生疏的手指拨响。没有人回头。没有人默数三十秒。恐惧还在,但它已经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那个东西叫方向。
周明轩摘下眼镜。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摘下这副缠满黑色电工胶布的旧眼镜。他用衣角缓慢地擦拭镜片,动作很轻,很慢,像擦拭某种需要温柔以待的精密仪器。
“文科楼302。”他说。
不是问句。
“一切的起点。”
赵青柠与他对视。
“二十年前失踪的那个心理咨询师。苏芃。”
“你相信找到她的故事,就能找到这场游戏的出口?”
赵青柠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枚玉佩隔着衣料微微凸起,温润的触感像某种古老的承诺,沉默地贴着她的心跳。
她想起那枚一夜之间由翠绿变为灰白的柏叶。
想起门缝里那道若有若无的镜面反光——那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镜面自己在发光。像深海鱼在永恒的黑暗中点亮自己的鳍。
想起镜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一下一下抚摸玻璃的姿态。
不是拍打。
不是撞击。
是抚摸。
像在抚摸一扇永远等不到人来叩响的门。
“我不是相信。”赵青柠说。
她抬起头。
“我是没有别的路。”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没有人提议散场。
灶台铸铁炉圈的温度已经降到体感阈值以下,八个人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缓慢弥散。阿Kra的树莓派服务器在背包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蜜蜂。
周明轩把文档更新到v1.7。
【已知高危个体:苏芃,女,2106年2月29日失联,失联前为校心理咨询中心负责人,最后出现地点文科楼302室。】
【核心疑点:1.失联时间恰逢闰日;2.302室保留整墙镜面;3.二十年间失踪案规律与“镜中形象”高度相关。】
【下一步行动建议:追溯苏芃个人历史,寻找规则生成逻辑的原点。】
没有人问“怎么追溯”“去哪里找”“谁去”。
因为邮件已经给出了答案。
凌晨两点整。
八部手机屏幕同时自动亮起。
不是闹钟,不是来电,不是任何可以被物理原理解释的信号唤醒。在全校网络中断第七日、电磁频谱静默如深海坟墓的这个凌晨,八块冷光屏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在同一微秒亮起同一封邮件。
发件人:系统管理员。
网络状态:已断开。
正文:
【临江大学夜间生存守则·第七条】
【幸存者聚会每次不得超过两小时。食物会腐败,信息会过时,灶台余温会在散场后第七分钟完全冷却。】
换行。
【下次聚会建议地点:图书馆旧报刊阅览室。暖气片漏水二十三年未修,墙角长满黑霉,但那里有一扇朝东的窗户——凌晨四点零三分,第一缕日光会准时经过镜面。】
换行。
【你们在找我对吗?】
换行。
【不急。】
换行。
【我也在等你们。】
邮件末尾。
没有标点。
没有落款。
没有签名档,没有自动生成免责声明,没有“本邮件仅代表发件人个人观点”。
只有一道极其细长的、像是墨水在劣质纸张上缓慢晕染开的光标,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某个人隔着二十年厚度的玻璃,用指尖轻轻叩击:
咚。
咚。
咚。
没有人说话。
阿Kra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苏眠把手机轻轻放在地上,像放下一枚即将引爆的雷管。高个子男生把自己蜷得更深,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那十几道已经结痂的细长抓痕。
赵青柠握紧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
光标还在闪。
那个从屏幕深处凝视着他们所有人的“系统管理员”,正在等待。
等待他们决定赴约。
或者不。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食堂后厨的余温据规则说需要七分钟才能完全冷却。但此刻距散场还有二十分钟,灶台已经凉透了。
八个人依次从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鱼贯而出。
阿Kra抱着他的树莓派。苏眠攥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记录着二十年前校心理咨询中心布局的缩微胶片。高个子男生依然一言不发,走在队伍最后,步伐很轻,像猫科动物在陌生领地收敛爪尖。
周明轩把平板电脑塞进背包,转身时顿了一下。
“赵青柠。”
她停下。
“那个玉佩。”他第一次直视她胸前那枚微微凸起的温润轮廓,“不是运气,对吧。”
不是问句。
“不是运气。”赵青柠说。
“你那位长辈,”周明轩推了推镜腿,那截黑色电工胶布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他能帮我们吗。”
赵青柠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清风观庭院里那道青衫身影,想起他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想起他把玉佩交给她时说的那句话:
“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轻用。”
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她不知道。
“他能。”她说,“但那是最后的最后。”
周明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要求她把那位“长辈”的联系方式交出来。他只是把那副缠满胶布的眼镜重新戴正,转身走进后门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他的脚步声渐远,与其余七道脚步声混在一起,被夜风撕碎,被空旷的校园吞没。
赵青柠最后一个离开。
她在灶台边多站了七分钟。
不是因为规则说“余温会在七分钟后完全冷却”。她是想验证一件事——规则到底是在预言,还是在书写。
七分钟整。
她把掌心贴上铸铁炉圈。
冰凉。
规则说对了。
规则一直都在说对。
可规则从来没有说过,说对之后该怎么办。
她收回手,走向那扇锈蚀的铁门。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我会去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厨,又像对着屏幕深处那枚一闪一闪的光标。
“图书馆,旧报刊阅览室,凌晨四点零三分。”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不知道二十年前302室那面镜子后面发生过什么。”
“但你已经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没有人推开那扇门。”
她顿了顿。
“二十年后,会有的。”
铁门在她身后吱呀合拢。
灶台彻底凉透。
食堂后厨重归死寂。
而在三百米外的文科楼302室,那面整墙的镜面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停下了抚摸玻璃的动作。
她把掌心贴在冰凉的镜面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黑暗中,那枚一闪一闪的光标——
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