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苍苍,银杏叶落,唯有那焕然一新的亭亭身影与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造化余韵,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赵晓雯——或者说,此刻该称她为重返青春的赵晓雯——仍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青石板,久久未能起身。
并非不愿,而是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绪让她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百年的沧桑、衰老的无力、梦想的熄灭,在这一刻被彻底逆转,化作实实在在的、充盈着无限生机的青春之躯。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温热,能感觉到心脏强健有力的搏动,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肤下蕴藏的力量。这种久违了近百年的感觉,让她既熟悉又陌生,既狂喜又惶恐。
“起身吧。”
李牧尘的声音平和响起,仿佛刚才那逆天改命、令朽木回春的惊世之举,真的只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般寻常。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那属于年轻肺腑的充盈感让她又是一阵恍惚。她依言站起,动作轻盈流畅,再无需旁人搀扶。
“师……师尊。”她开口,清亮的声音仍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情绪尚未平复的余波,“弟子……不知该如何感谢……”
“既入我门,便是缘法。”李牧尘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感谢之语不必多说。重获新生,当知来之不易。从今日起,你需忘却前尘百年种种,以全新心境从头修道。你虽年岁已长,但如今根基已重塑,魂魄受仙光滋养,较之寻常年轻人更具优势。好生修行,莫负此身便是。”
“是,弟子谨记。”赵晓雯郑重应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百年期盼,一朝得偿,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份机缘的珍贵。
这时,一旁呆立许久的赵青柠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称呼“太奶奶”还是什么别的。最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太奶奶?您……您感觉怎么样?”
赵晓雯转身看向自己的曾孙女,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血缘的纽带仍在,但此刻她这副模样,与赵青柠站在一起,更像是姐妹而非祖孙。她轻轻握住赵青柠的手,感受着那属于年轻人的温度,柔声道:“青柠,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完全不像百岁老人该有的枯槁冰凉。赵青柠感受着这份变化,心中既为太奶奶高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与失落。
她羡慕太奶奶能得遇仙缘,重返青春,踏上修道长生之路。而她自己呢?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明天就要返校上课,面对的是繁重的学业、未来的就业压力、还有那些琐碎的人情世故。与眼前这超脱凡尘的仙家景象相比,她的生活显得如此平凡乃至平庸。
这种对比产生的落差感,让赵青柠心中五味杂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对赵晓雯和李牧尘说道:“太奶奶,观主……看到太奶奶能得偿所愿,重获新生,我真的很高兴。不过……我明天就要开学了,得回家收拾行李,准备返校。所以……我先告辞了。”
说着,她向李牧尘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对赵晓雯道:“太奶奶,您以后就在观中修行了吗?我……我放假再来看您。”
赵晓雯闻言,眼中闪过不舍。她虽已拜入师门,但百年亲情岂是说断就断?她看向李牧尘,眼神中带着询问。
李牧尘微微颔首,示意她可自便。
赵晓雯这才对赵青柠道:“青柠,你先回去。我既已拜师,自当追随师尊左右,在观中修行。你且安心上学,有空便来观中看看。记得……照顾好自己。”
“嗯,我会的。”赵青柠点头,又对李牧尘行礼,“观主,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世界观彻底颠覆的地方。今日所见所闻,足够她用一生去消化理解。她需要时间,需要回到那个熟悉的、平凡的世界,去慢慢接受这一切。
然而,就在她转身迈步的刹那——
李牧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修成真仙,神识何其敏锐?更兼精通《紫微斗数》这等推演天机、洞察祸福的无上秘术。就在赵青柠说出“返校”二字的瞬间,他心念微动,仙识之中,紫微星盘虚影悄然浮现。
斗转星移,命宫轮转。
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李牧尘已然窥见了赵青柠未来数日的气运走向。
这一看,让他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澜。
“且慢。”
李牧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整个庭院空气都为之一凝的力量。
赵青柠脚步顿住,疑惑地回头。赵晓雯也看向师尊,不知为何突然叫住青柠。
李牧尘的目光落在赵青柠脸上,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直视命运的本源。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此次返校,恐有劫难临身。”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赵青柠和赵晓雯耳边!
赵青柠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若是今日之前,有人对她说这种话,她多半会以为对方是江湖骗子,一笑置之。但经历了方才亲眼见证的“返老还童”奇迹,见识了李牧尘那宛如神祇般的手段,她对这位神秘观主的话,已生不出半分怀疑。
赵晓雯更是脸色大变,急忙问道:“师尊,青柠她……她会遇到什么劫难?严重吗?求师尊救救她!”她虽已拜师,但百年亲情牵挂岂能轻易放下?听闻曾孙女有难,心中顿时揪紧。
李牧尘并未直接回答赵晓雯的问题,而是继续看着赵青柠,道:“此劫非同寻常,非寻常血光之灾,亦非意外横祸。观你气运之中,隐有黑煞缠绕,阴秽之气滋生,当与妖邪鬼魅之事相关。”
“妖……妖邪鬼魅?”赵青柠声音发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恐怖片里的画面。她一个生长在红旗下的现代大学生,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与“妖邪”扯上关系?
李牧尘微微颔首:“天地之间,有清有浊,有正有邪。人间红尘虽看似平静,然阴阳交界之处,总有魑魅魍魉滋生。你命中本无此劫,但近日气运低迷,八字偏弱,恰逢返校之时途经或身处某处阴秽积聚之地,引动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放任不管,轻则魂魄受损,大病一场,神智昏聩;重则……性命不保,成为那邪物滋养自身的血食。”
赵青柠听得冷汗涔涔,手脚冰凉。她丝毫不怀疑李牧尘的判断,只是这消息太过骇人,让她一时难以接受。自己不过是正常返校上学,怎么会招惹上这种要命的东西?
赵晓雯更是急得几乎要跪下来:“师尊!求您一定救救青柠!她才二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啊!弟子……弟子愿以任何代价,换青柠平安!”
看着赵晓雯焦急万分的模样,李牧尘轻轻摇头:“你既已入我门下,你的亲人遇劫,我自不会袖手旁观。何况……”他看向赵青柠,“相逢即是有缘。你能在今日来到观中,见到我归来,这本就是缘法使然。这劫难虽凶,却也并非无解。”
说着,李牧尘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向上,虚虚一托。
只见他掌心之中,一点温润的白光悄然浮现,随即迅速凝聚、扩展,化作一块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纯净的羊脂白玉,却又比白玉多了几分灵动的光泽。玉佩呈圆形,外圈雕刻着细腻的云纹,内圈则是一个简约却玄奥的太极图案,阴阳鱼首尾相衔,缓缓流转,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更奇异的是,玉佩中心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金色流光游走不定,如同有生命一般。
玉佩出现的瞬间,整个庭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一股宁静祥和、驱邪避秽的灵韵自然散发开来。
“此玉乃我早年以昆仑暖玉为基,凝练朝阳初升时的一缕紫气,辅以净心神咒反复祭炼而成。”李牧尘手托玉佩,平静解释道,“它本身便有宁心安神、驱散阴邪、抵挡污秽之效。长期佩戴,可潜移默化温养魂魄,强健体魄。”
他将玉佩递向赵青柠:“此次你之劫难,寻常护身符箓已难起作用。且你身为凡人,无法主动催发法器威能。故而我特将此玉稍作调整,在其中封入了一丝我的本源剑气。”
赵青柠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仿佛有暖流顺着手臂流入心田,让她因恐惧而冰凉的手脚都暖和了几分。她仔细看去,果然发现玉佩中心那游走的金色流光,隐隐散发出一种让她心悸又安心的锋锐气息。
“你将此玉佩戴在身上,一刻不许离身。”李牧尘神色严肃地叮嘱,“平日它自会护你周全,驱散寻常阴邪侵扰。若遇到那引动劫难的邪物,玉佩感应到强烈威胁,会自动激发护主灵光,抵挡攻击。”
赵青柠紧紧握着玉佩,如同握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我记住了,一刻也不离身!”
李牧尘继续道:“不过,若事态发展到连玉佩的自主防护都难以抵挡,邪物凶威滔天,危及性命之时……”
他顿了顿,看着赵青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就将此玉佩用力摔碎。”
赵青柠一愣:“摔……摔碎?”
“不错。”李牧尘点头,“玉佩之中封印的那一丝剑气,需以毁器之法才能彻底释放。玉佩碎裂的瞬间,封印解除,剑气将会爆发。”
他的语气平静,说出的内容却让赵青柠和赵晓雯都屏住了呼吸。
“此剑气虽对我来说只是微乎其微的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李牧尘缓缓道,“但对凡人,对寻常妖邪鬼魅而言……却无异于毁天灭地之劫。”
“剑气爆发,方圆百丈之内,一切阴邪秽物、魑魅魍魉,皆会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魂飞魄散。即便是有些道行的妖物,若无特殊护身之法,也难逃重伤乃至陨落的下场。”
赵青柠听得手心冒汗,握着玉佩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她无法想象,这小小一块玉佩中,竟蕴藏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但是。”李牧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你切记,此法乃最后手段,万不得已,决不可轻用!”
“为何?”赵青柠下意识问道。
“原因有二。”李牧尘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剑气爆发,敌我不分。你若在人群中摔碎玉佩,剑气横扫之下,不仅邪物灰飞烟灭,周围无辜凡人亦会受到波及。轻则魂魄震荡,大病一场;重则……当场毙命。”
赵青柠脸色一白。
“其二,”李牧尘继续道,“剑气一旦释放,便再无回转余地。此玉也就彻底毁了。而此等蕴含我真仙剑气的护身之物,炼制不易,材料难寻。此次给你,是因你确有性命之危,且与晓雯有亲缘之故。你若轻易动用,不仅可能伤及无辜,也浪费了这一桩机缘。”
他看着赵青柠,语重心长:“所以,你要答应我,除非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生死一线的绝境,邪物已近在眼前,避无可避,且周围没有其他无辜之人,否则,无论如何都不要摔碎此玉。平日便依靠玉佩的自主护主之能,尽量避开危险之地,尽快离开是非之所。明白吗?”
赵青柠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观主,我明白了!我一定谨记您的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摔碎玉佩!”
李牧尘这才微微颔首:“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当知轻重。此外,我再赠你一言:返校途中及在校期间,尽量避开人烟稀少、阴气较重之地,如老旧废弃的建筑、深夜的树林、偏僻的卫生间等。夜晚早些归寝,莫要独自在外逗留。若感觉玉佩无故发烫,或心中莫名心悸恐慌,立即前往人多光亮之处,或直接离开所在区域。”
“是,我都记住了!”赵青柠将玉佩小心地戴在脖子上,贴身放好。那温润的触感贴着肌肤,让她慌乱的心绪安定了不少。
赵晓雯见师尊考虑如此周全,心中感激万分,拉着赵青柠就要再拜:“青柠,快谢谢观主救命之恩!”
赵青柠连忙躬身行礼:“谢谢观主!您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李牧尘轻轻摆手:“去吧。记住我所说的话,谨慎行事,当可无恙。”
赵青柠再次道谢,又看了赵晓雯一眼。此刻的太奶奶,容颜虽变,眼神中的关切却一如往昔。她心中温暖,轻声道:“太奶奶,您保重。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赵晓雯眼中含泪,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赵青柠转身,一步步走出清风观的山门。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古木之中的道观,又摸了摸胸口温润的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之前,她还是个普通的大学女生,烦恼着学业、未来、人际关系。
今日之后,她知道这个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神秘。有返老还童的仙术,有妖邪鬼魅的威胁,也有玉佩中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剑气。
而她,已踏入了这个不一样的世界。
山门内,赵晓雯目送曾孙女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久久不语。
李牧尘站在她身侧,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师尊,”赵晓雯轻声开口,“青柠她……真的会平安吗?”
李牧尘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劫数已明,护身之物已给,叮嘱之语已说。剩下的,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修真之路,亦或人生之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他转身,青衫拂动,走向大殿深处。
“晓雯,随我来。你既入我门下,今日便传你入门道法,引你正式踏入修行之路。”
赵晓雯精神一振,连忙跟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古老的庭院中,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而山下的红尘世界里,赵青柠正怀揣着足以改变命运的玉佩,走向她未知的、充满危险的大学旅程。
劫数已定,命运之轮,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