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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继续北行,一天,两天,三天。

    平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路两旁的树木多了起来,不再是稀疏的白杨,而是密密的松林和柏树林。空气变得湿润,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流声。

    吕良握着缰绳,望着前方的路,心中却很平静。

    那枚玉简还在他怀里,温润微凉。他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眼,看看那淡淡的、流转的云雾纹路,感受一下端木瑛留下的气息。但他没有再探入意识去“看”那些画面。

    不用看了。

    那些画面,已经在他心里。

    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那个蹲在溪边看落叶漂远的少女,那个站在师门口回头望的十六岁女孩——她们都在。

    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静静地待着。

    如同那个山顶上的十六岁端木瑛,守着那块石头,等着他回去坐坐。

    “王墨前辈。”吕良忽然开口。

    “嗯?”

    “您说,那个‘性命册’,我什么时候去拿合适?”

    王墨想了想,道“等你觉得该去的时候。”

    吕良沉默了片刻,道“我现在觉得该去。”

    王墨看向他。

    吕良望着前方的路,银眸之中,倒映着午后的阳光,倒映着远方的山影,也倒映着某种很坚定、很清晰的东西。

    “端木前辈等了那么久,那个十六岁的女孩等了那么久,那朵梅花等了那么久。”他道,“我不想让她们再等下去。”

    王墨没有说话。

    吕良继续道“我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我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学什么厉害的术法。我只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想把它拿回来。”

    “拿回来?”

    “嗯。”吕良点头,“那是端木前辈用一辈子写成的东西。是她走过的路,是她悟出的道理,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它不应该一直被藏在那儿,没有人知道。”

    “应该有人拿着它,继续走。”

    “应该有人记得她。”

    王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去。”

    吕良看向他。

    王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

    “有些东西,”他道,“是要有人记着的。”

    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不再向北。

    而是向南。

    向着那座孤峰山,向着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向着那朵刻在树上的梅花,向着端木瑛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往回走。

    吕良握着缰绳,望着来时的路,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茶摊的老婆婆,想起她守了三四十年的那个位置,想起她说“他走了之后,我就一直守着”。

    想起那个说书先生,想起他讲的那个银发少年的故事,想起他最后那一眼,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想起那几个坐在槐树下的老人,想起他们说的那个传说——一个仙女,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很长,喜欢在月亮底下坐着,看星星,等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少年。

    她们都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等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而他,也要去等了。

    等那个十六岁的女孩,等他回去坐坐,跟她说说他走了多远,看了什么,遇见了谁。

    等那朵刻在树上的梅花,等它再开一次。

    等端木瑛留下的那本“性命册”,等它从那个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重见天日。

    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慢。

    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吕良想走得慢一点。

    他想看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看的东西。

    那些田野,那些村庄,那些树,那些人。

    那个茶摊,那个老婆婆,还在吗?

    那个说书先生,还在讲着故事吗?

    那几个坐在槐树下的老人,还在闲聊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去看一看。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马车在一个午后,停在了那个茶摊前面。

    茶摊还在。

    那个老婆婆,还在。

    她正坐在灶边,往灶里添柴,大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听见马车的声音,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然后笑了。

    “是你啊。”她道。

    吕良跳下车,走到她面前。

    “您还记得我?”

    老婆婆点点头,笑得更深了“记得。银头发,好认。”

    吕良也笑了。

    他在那条长凳上坐下——就是上次坐的那个位置。

    老婆婆给他端了一碗茶,茶还是那么粗,有股淡淡的苦味,喝下去后,舌尖会泛起一丝回甘。

    吕良捧着茶碗,慢慢喝着。

    老婆婆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吕良开口。

    “您还在等他吗?”

    老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在等。”

    “等了这么久,不累吗?”

    老婆婆摇摇头,笑道“不累。等着他,就像他还在一样。”

    吕良沉默了片刻,道“他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老婆婆却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知道。”她轻声道。

    吕良看向她。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老婆婆重复道,“走了这么多年,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那您……”

    “我等的不是他。”老婆婆打断他。

    吕良愣住了。

    老婆婆看着他,笑了。

    “我等的是那个等他的自己。”

    吕良没有说话。

    “他走了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婆婆继续道,“天天哭,天天想他,想得饭都吃不下。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要是他还在,会希望我这样吗?”

    “他不会。”

    “他希望我好好活着。”

    “所以我就好好活着。守着这个摊子,守着这个位置,等着——”

    她顿了顿,笑道“等着那个每天都能看见他的自己。”

    吕良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捧着那碗茶,看着碗里倒映的天空,看着那片被风吹皱的云影,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等的,不是那个人。

    她等的,是自己。

    是那个每天都还能看见他的自己。

    是那个守着这个摊子、这个位置、这份记忆,就能继续活下去的自己。

    吕良抬起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

    “您真了不起。”他轻声道。

    老婆婆摆摆手“有啥了不起的。就是活着。”

    吕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喝完那碗茶,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老婆婆又要推辞,被他按住了。

    “收着吧。”他道,“下次来,还得喝您的茶。”

    老婆婆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还会来吗?”

    吕良想了想,点了点头。

    “会。”

    老婆婆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等着。”

    吕良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茶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依旧在暮色中伫立,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她在等。

    等他下次来。

    等那个还会来看她的人。

    马车继续向南。

    第二天,他们经过那个有说书先生的镇子。

    那个茶摊还在,那个说书先生也还在。他正坐在那儿,拍着惊堂木,讲着不知哪朝哪代的故事。四周坐了一圈人,听得津津有味。

    吕良没有下车。

    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赶路。

    有些事,不用刻意去做。

    知道他在那儿,就够了。

    第三天,他们经过那个有槐树的村子。

    那几个老人依旧坐在槐树下,晒着太阳,聊着天。看见马车经过,他们抬起头,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聊。

    吕良远远地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赶路。

    他知道,那个传说,他们会一直讲下去。

    那个穿白衣服的仙女,那个喜欢在月亮底下坐着看星星的仙女,那个等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少年的仙女——

    她会一直在那座山上。

    等他回去。

    马车走了五天。

    五天后,当月亮再次升到半空时,那座孤峰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和离开时一样。

    孤零零立在平原上,不高,但很陡,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可以上去。山上长满了松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

    吕良勒住马,望着这座山,久久没有动。

    “要上去吗?”王墨问。

    吕良点了点头。

    “现在?”

    吕良想了想,道“明天。”

    “为什么?”

    吕良望着那座山,望着山巅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虚空,轻声道“今天是十五。”

    “十五怎么了?”

    “十五的月亮,最圆。”

    王墨没有再问。

    他们找了山脚下一处背风的地方,歇了一晚。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吕良开始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