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晨光中缓缓北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轻柔的辘辘声。
吕良握着缰绳,任由马匹自己认路。阳光从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长长的,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
陈舟坐在车厢门口,手里捧着那枚玉简,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落在玉简上,落在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芒上,落在那些流转的云雾般的纹路上。他没有将意识探入其中,没有去读取那些跨越了无数代的记忆。他只是捧着它,如同捧着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三十七年了。”他轻声道,声音沙哑。
吕良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舟说的不是这枚玉简失踪的时间。
是端木瑛离开师门的时间。
三十七年。
从那个追着松鼠跑的小姑娘,到被困在地牢里、最后凝聚成一盏心火的老妇。
三十七年。
陈舟抬起头,望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峦。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鬓发上,照在他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上。
“她走的时候,才十六岁。”他轻声道,“我以为她只是出去闯闯,过几年就会回来。”
“后来一直没回来。我去找过,没找到。”
“再后来,听说吕家有个很厉害的供奉,姓端木。我想,那应该就是她。她在吕家过得不错,有地位,有名声,不需要我这个没本事的师兄。”
“直到去年,才知道真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吕良依旧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舟不需要安慰。他只是需要说出来。
那些憋在心里三十七年的话,那些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翻来覆去想却无人可说的话,今天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听的人。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土路,将那柔软的尘土卷起又放下。
过了很久,陈舟将玉简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这个,”他看向吕良,“你确定不要?”
吕良摇了摇头。
“它本来就是你们师门的。”他道,“我只是帮你们找到它。”
陈舟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不知道,这里面记载的东西,有多少人想要?”
吕良点头“知道。”
“那你……”
“陈先生,”吕良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端木前辈留给我的‘心火’,已经够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路“再多,就不是我的路了。”
陈舟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银发的少年,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望向远方的眼神,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瑛儿。
你真的找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马车继续北行。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田野和山峦在阳光下呈现出清晰的轮廓。路两旁的草丛里,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一颗颗细碎的钻石。
王墨不知何时下了车,走在马车旁边,与吕良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王墨忽然开口“你昨晚找到的,不止那枚玉简吧?”
吕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吕良想了想,道“一个老者的路。”
王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活了很久,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吕良继续道,“他救过很多人,也救不了很多人。他走过千山万水,最后把自己走过的路,刻在那枚玉简里。”
“他让我知道,”吕良望向远处的路,“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在走。”
王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两人继续并肩而行,不再说话。
午时,马车停在一处树荫下歇息。
陈舟从车上拿下干粮和水,分给吕良和王墨。三人在树荫下坐着,默默吃着东西。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吕良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似乎在休息。但他的意识,依旧在“听”。
听风,听树,听远处那条小溪潺潺的流水声,听草丛里小动物窸窸窣窣的活动声。
他还“听”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在北边闪烁的东西。
玉简已经被他找到,但那东西还在。它依旧在闪烁,依旧在“呼唤”,只是那呼唤的频率,比昨夜更加微弱了一些,仿佛完成了什么使命,正在缓缓地、安静地淡去。
吕良睁开眼睛,望向北方。
那里,远山如黛,云卷云舒。
那个东西,还在那里。
但它已经不叫了。
它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存在着。
如同那些被他“看见”的人,那些被他“听见”的人,那些他陪他们走过一段路的人。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呼唤。
只是存在着。
就够了。
吕良收回目光,继续靠在树干上,闭着眼。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掌心的蓝痕,微微温热。
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
如同一句轻轻的问候。
如同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