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骗她。
虽然目前的局面在我的计划之中,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在一切都还没尘埃落定之前,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我轻轻点了点头,但没有多说。
她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传给我似的。
“阿野,”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已经很棒了。至少比起我认识的那些人,面对豹哥那样的人,早就吓得尿裤子了。可你……却有勇气去面对他,甚至给他做局。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苦笑一声。
她平时不是骂我就是损我,突然这么正经,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笑了笑道
“你这样,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表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瞪,松开我的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个臭小子,”她骂道,“是不是非得让我骂你,你才开心?”
我正要回答,门口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是安娜回来了。
表姐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菜叶子“去做饭了,晚上吃什么?”
“都行。”我说,“今晚想喝点酒。”
“好,”她往厨房走,“我陪你喝点。”
门开了,安娜拎着个塑料袋进来。
她弯腰换鞋,然后拎起袋子往厨房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笑嘻嘻的对我说道
“张野哥哥,我买了你爱吃的鱼。”
我点点头,冲她笑了笑。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切菜声,还有表姐和安娜说话的声音。
表姐的笑声还是那么爽朗,安娜的声音细细的,偶尔能听见她在笑。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窗外。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对面那栋楼,一盏盏灯亮起来,一格一格的。
有人影在窗户里晃动,吃饭、看电视、带孩子。
远处有车声,有狗叫,有不知道哪家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
江城又迎来了一个夜晚。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很多事,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
大多数人都只是旁观者,看一场场戏开场散场。
但今晚,有人正在用命,改写这场戏的剧本。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协议。
心中思绪万千。
如果我没有去找万虎,让他配合我演这场戏了,他就不会冒这个风险了。
可是,没有如果。
表姐说得对,万虎是条汉子。
我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打着旋,慢慢散开。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江城郊外三十里,有座古镇。
古镇深处,有座清末留下的老宅院。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棵老槐树,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大半个门脸。
穿过三进院落,最里面是个不大的花园。
花园中央一方池塘,水色碧青,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
池塘边,一个女人正慵懒地坐着。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长裙,裙摆散开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滩流动的水。
嘴唇涂着鲜艳的红色,红得扎眼,像刚吃过什么活物。
雪白纤细的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拴着一个碧青色的葫芦酒壶。
酒壶半浮在水面上,随着她手腕的轻轻晃动,在水里一荡一荡。
她一双迷人的丹凤眼半眯着,眼神迷离,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
就那么盯着池塘里的几条锦鲤,一动不动,像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心事。
女人身后还站着另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小皮裙,身材很好,但站得很直。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前面那个女人的后背上。
沉默着,像一个守护者。
池塘边很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啪嗒声。
忽然,坐着的女人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她盯着池塘里的那几条鱼儿,悠悠地开口。
“花姐,你输了。听说那小子已经死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跳江?”
她的声音慵懒,带着点醉意。
身后的花姐微微一笑,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说
“我看未必吧?”
站在女人身后的花姐也跟着轻笑一声,说“我看未必吧?”
“哦?”
女人回过头来,动作很慢,像一只慵懒的猫。
她看着花姐,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你是说……他还活着?”她顿了顿,“还是说……你不想跳江?想耍赖?”
花姐轻轻一笑,柔声说“姐姐,你了解我的。我怎么会耍赖?”
女人盯着她,没说话。
花姐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停下,她说
“不是认为,是我确定他还活着。不仅还活着,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池塘边更近了。
“快了。应该玩不了多久,豹哥这个人就会从江城消失了。”
女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但已经足够说明她的意外。
“你是说……”她顿了顿,“他要干豹哥?”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挺震惊的。但……万一呢?你不是也挺看好他吗?”
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没有任何情绪,干巴巴的。
她重新回头,盯着池塘里那几条鱼儿,说
“我怎么可能看好他?”
她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他这种无名之辈,还不如我这几条鱼儿有意思。”
“可万一……”花姐说,“真让他干成了呢?”
女人没说话。
她拧开手中的葫芦酒壶,仰起头露出天鹅般颀长雪白脖颈,喝了一大口酒。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滴,她抬手抹去,动作随意而漫不经心。
重新盖上盖子,她这才缓缓开口
“没有这种万一,你想多了。”
花姐不再说话。
她也盯着池塘里的那几条鱼儿,目光在那些游动的色彩上慢慢移动。
忽然,她眉头一皱
“怎么好像少了一条?”
“死了。”女人轻描淡写地说,“我喂猫了。”
花姐沉默了两秒,没再追问。
女人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花姐,有一点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花姐问。
“他为什么不怕我?”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那天……他见我,我感觉不到他怕我。”
她顿了顿,轻轻“嘶”了一声,吸了口凉气
“还是说我最近变得温和了?”
“可能他还年轻吧。”花姐笑着说,“初生牛犊不怕虎。”
女人摇头,动作很慢。
“不……我始终觉得是我最近温和了。是有些日子没杀生了,你没发觉我的戾气都没那么重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花姐没接话。
女人重新将视线投向池塘,看着那几条游动的锦鲤,淡淡道
“如果,他这次真能活下来,把他带过来见我。”
她顿了顿。
“我要杀了他。”
花姐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知道她的性格,多说无益。
一阵风吹来,掀起女人的长发。
发丝在风中飘散,衬得她的侧脸更加冷峻。
她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池塘,像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女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