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杰没像我想的那样，立马嘚瑟起来，或者吐几句不疼不痒的垃圾话。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挺失望的表情。
可能在他那套少爷世界观里，是条汉子就该梗着脖子硬到底。
像他舅林辉那样，说一不二，膝盖比铁硬。
那才叫牛逼，叫大侠。
可看着我这么个一米八几、刚才下手狠辣的主，现在悄没声息地跪在他面前。
他好像有点懵了，脑子里那套“侠客梦”有点碎。
这个世界，或许根本就没那种玩意儿。
他反倒有点骑虎难下了。
他见过跟他拼爹的，见过不要命愣冲的。
但这种能猛得吓人、又能跪得干脆的他没见过。
这一跪，有点把他二十来年的人生观给跪裂了。
他打死也想不到，有人能跪得这么……心安理得。
韩信胯下之辱谁都知道，可真轮到自个儿，谁他妈愿意钻？
就算将来能成事儿，那也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了。
这之前，不就是个活脱脱的孬种？
王俊杰这会儿脑子有点乱，他搞不懂眼前这人。
这种把脸皮踩脚底下的人，他估计这辈子都遇不上第二个了。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王俊杰，声音没什么起伏
“够了吗？”
王俊杰眼神有点闪躲，刚才那股逼人的气焰，莫名其妙矮了一大截。
就在这时，那个茶女扭着腰过来了。
她嘴里“啧”了一声，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什么玩意啊？白长这么大块头了？说跪就跪，贱不贱啊？真够丢人现眼的。”
她说着就黏上去，挽住王俊杰的胳膊，声音嗲得能掐出水
“阿杰，你还说我吃这种人的醋？我怎么可能啊？就算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可能跟他这种孬种在一起……”
话音未落。
王俊杰居然伸手“啪”地一声，干干脆脆地给了她一巴掌。
茶女被打得有些懵，捂着红扑扑的脸，疑惑道
“阿杰……你、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王俊杰脸沉了下来，“谁准你这么跟他说话的？现在，给他道歉。”
“啊？”茶女眼睛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他妈让你道歉！”王俊杰吼了一嗓子，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茶女吓得一哆嗦，茫然又委屈地看向我。
但在王俊杰的怒威之下，茶女只好僵硬的向我开口道“对……对不起。”
“滚蛋！”王俊杰不耐烦地挥手，“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两面三刀的玩意儿。”
这下，不光茶女懵，我也摸不着头脑了。
茶女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俊杰，眼圈红了“阿杰！你怎么为了他……你之前明明……”
“啪！”
又一巴掌，比刚才更重。
“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再啰嗦一句试试？”王俊杰眼神冷得吓人。
茶女捂着脸，眼眶瞬间红了。
“你……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还特意为了我把驾照都毁了，特地来这里陪我重考？都是假的吗？”
王俊杰脆生生的说道“真的，但女人多的是，像你这种两面三刀的贱货，老子不稀罕。给我滚！”
茶女眼泪一下子飙出来，她又恨又怨地剜了我一眼。
最终一跺脚，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巷子。
巷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就剩下我，王俊杰，还有远处那几个互相搀扶着、想溜又不敢动的混混。
气氛诡异地僵着。
王俊杰没管跑掉的人，他深吸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我。
眼神变得很复杂且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刚才那股非要弄死我的狠劲，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
他张了张嘴，有点卡壳。
最后挠了挠头，语气居然有点干巴巴的说道“你刚才……怎么就跪得那么利索？”
“因为惹不起。”我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往前凑了两步。
离我很近，像打量什么新奇动物一样看着我。
“怕我舅舅？”他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没马上回答。
怕吗？当然。
林辉的名字就是一座山，现在的我扛不动。
但怕，有时候解决不了问题。
“怕。”我还是点了头，“所以认栽，道歉，下跪。”
王俊杰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突然问“那你他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跪？早跪了，屁事没有，那几个废物也不用挨揍。”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一开始，你没提林辉。而且，你让我跪我就跪，那成什么了？你让我道歉，我低了头。但跪下……得是你亮出我不得不跪的底牌之后。”
王俊杰眼神一凝，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那点玩味更浓了。
“所以，你不是真怂，是……掂量过了？知道硬碰我舅会死得很惨，所以才跪的？跪是为了不惹更大的麻烦？”
我不置可否“我只想考个驾照，安稳过日子。”
“哈！”
王俊杰突然笑出了声，这笑声里没了嘲讽，反倒有种莫名的痛快。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我在江城玩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货色没见过？能打的，拼爹的，玩阴的，舔鞋的……”
他顿了顿，又苦笑一声“但像你这样的，头一份！”
说完，他又往前又凑近一点。
几乎要贴到我面前，带着点兴奋说
“能打，是真能打！下手黑，有章法，比我舅养的那些打手还利落。但你又不蠢，知道什么时候该亮牙，什么时候该缩爪子……
最绝的是，你缩爪子的时候，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噗通’一下就跪了？脸呢？面子呢？都不要了？”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有点发亮的脸，平静地说
“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挣的。我爸以前跟我说，人在矮檐下，该低头就低头，只要骨头没软，心里那口气没散，就还能站起来。我今天跪了，是因为我背不起跟你舅硬碰的后果，也怕连累我车行里那几个傻兄弟。但我的脊梁，没折。”
王俊杰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退后半步，再一次，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我。
那眼神，火热又复杂。
又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