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路,字节跳动总部。
一号会议室。
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窒息。
那一叠厚厚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此时就摊在桌子中央。
“确认过了吗?”
张一鸣的声音沙哑,他没有抬头,依然盯着那台屏幕碎裂的测试机。
“确认了。”
法务总监不敢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抖。
“我们联系了索尼、环球、华纳三大唱片公司,还有国内的太合麦田、摩登天空……”
“回复都是一样的。”
“网络信息传播权(独家),已售出。”
“买家:微光科技。”
“全部?”
张一鸣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吓人。
“全部。”
法务总监咽了一口唾沫。
“准确地说,是市面上热度排名前 500 的‘神曲’,以及未来三年内这些公司产出的所有适合短视频剪辑的音乐片段……全被林彻买断了。”
“而且合同里有极其苛刻的‘竞业禁止条款’——严禁授权给任何‘短视频流媒体竞品’。”
“砰!”
张利东一拳砸在桌子上,咖啡杯跳了起来,褐色的液体泼洒在白色的文件上。
“他这是垄断!我们可以去告他不正当竞争!”
“告?”
一直没说话的陈林苦笑了一声,捡起湿漉漉的文件。
“这种官司一打就是两年,两年后,黄花菜都凉了,互联网产品,生死就在这两个月。”
“就没有替代方案吗?”
张一鸣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工程师出身,他不相信死局。
“音乐只是背景。我们有最好的算法,有最好的滤镜,如果换成免费的古典音乐?或者找不知名的独立音乐人现写?”
产品总监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张总,这……”
“试。”
张一鸣的眼神不容置疑。
“现在,马上,把库里的视频背景音替换掉,换成贝多芬,换成只有节奏的鼓点,换成没版权的电子音。”
“我要看效果。”
……
十分钟后。
技术部临时写了一个脚本,把原版视频的音轨剥离,随机填充了公版免版权库里的音乐。
投影仪亮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是一个长腿美女在跳当下最火的《海草舞》。
原本的配乐是那首极其洗脑的“像一颗海草海草,随波飘摇……”,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鼓点上,魔性,带感,让人看了就想抖腿。
但现在。
音响里传出来的是一支舒缓的、甚至带着点忧伤的钢琴曲——《致爱丽丝》。
画面里,美女依然在疯狂扭动,动作激烈,表情夸张。
背景音乐却在优雅地流淌。
一种巨大的、荒诞的、令人脚趾抠地的违和感,瞬间弥漫了整个会议室。
就像是在看一出滑稽的默剧。
没有了BGm的卡点,那些原本酷炫的动作显得像是在抽搐。
没有了歌词的洗脑,那些对口型的表情显得像是在发神经。
“换一个。”张一鸣的脸色铁青。
下一个视频。
是一个搞笑博主在演段子。原本的音效是那种综艺感的罐头笑声和滑稽音效。
现在,被替换成了一段激昂的进行曲。
尴尬。
溢出屏幕的尴尬。
那种能让用户会心一笑的“梗”,在错误的BGm里,碎了一地。
张一鸣看着屏幕,一言不发。
他看懂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
短视频,不是视频。
是视听语言。
只有画面,那叫监控录像。
只有音乐,那叫电台。
只有当画面和音乐完美契合,产生化学反应的那一瞬间,才是多巴胺分泌的时刻。
林彻锁死的不是版权。
他锁死的是“灵魂”。
“没法看……”
张利东捂着脸,不忍直视屏幕上那个像精神病一样乱舞的画面。
“这种东西如果上线,用户会以为我们疯了。”
“独立音乐人呢?”张一鸣不死心,“现在去签一批新的,行不行?”
“来不及了。”
运营总监绝望地摇头。
“一首神曲的诞生是玄学,需要运气,需要时间发酵。微光手里的那些歌,是经过市场验证的病毒。”
“我们现在去签新人,那就是拿木棍去对抗机枪。”
“只要用户发现抖音里搜不到《学猫叫》,搜不到《体面》,他们就会立刻卸载,回到微光。”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天已经亮了。
北京的朝阳照在盈都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但会议室里的人,只感到彻骨的寒冷。
他们手握亿预算,手握几百个顶尖工程师。
却被几百首如果不听根本想不起来的“口水歌”,卡住了脖子。
寸步难行。
“张总……”
陈林看着张一鸣,等待着那个艰难的决定。
张一鸣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计算着损失。
延期上线,意味着前期的预热全废,意味着士气受挫,意味着微光将继续独占市场。
但如果硬着头皮上线,那就是找死。
良久。
张一鸣睁开眼。
他拿过那支刚刚签字用的万宝龙钢笔。
双手用力。
咔嚓。
脆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黑色的树脂笔杆断成两截,墨水染黑了他的手指。
“通知全员。”
张一鸣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抖音项目……无限期推迟上线。”
“成立‘版权攻坚组’,张利东,你亲自带队。”
“既然林彻买断了头部,那我们就去买腰部,买脚部!”
“去挖墙脚,去砸钱,哪怕是把版权费抬高十倍、一百倍!”
“在解决BGm问题之前,抖音,按兵不动。”
……
……
同一时间。
微光科技大厦,顶层。
林彻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
热气腾腾。
他的脚下,是微光视频刚刚刷新的实时数据大屏。
日活跃用户(dAU):100,000,000
九个零。
一亿。
在互联网的历史上,从 0 到 1 亿日活,微信用了 433 天,今日头条用了 4 年。
微光视频,用了天。
“老板。”
沈南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既有狂喜,又带着一丝对对手的同情。
“刚才收到的消息。”
“字节跳动撤回了所有预定的广告位。原本定于这周六的抖音发布会,取消了。”
“他们的APP包,没有提交审核。”
林彻吹了吹咖啡上的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回甘。
“意料之中。”
林彻转身,看向沈南。
“张一鸣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止损’。”
“他知道,没有BGm的短视频,就是一盘没有盐的菜,端上来也是被骂回去,不如不端。”
“可是老板……”沈南有些后怕,“这一招太险了,如果他们硬着头皮上线怎么办?”
“硬着头皮?”
林彻笑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那是“铁幕计划”的补充协议。
“如果他们敢上线。”
“南山法院的传票,还有那几百个被我们养得饥肠辘辘的版权流氓,会在一小时内把字节跳动的法务部淹没。”
“我会让他们把底裤都赔光。”
林彻放下文件,看着那一串九个零的数字。
这一刻,他知道,第一阶段的战争结束了。
利用“版权铁幕”,他成功地为微光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三个月“空窗期”。
在这三个月里,微光将没有对手。
它可以肆无忌惮地生长,直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大到任何风暴都无法撼动。
“传令下去。”
林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全员发三个月工资作为奖金。”
“但是,别松懈。”
林彻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了知春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深圳。
那是腾讯音乐(TmE)的总部。
“我们用版权卡死了张一鸣。”
“但版权这把剑,是双刃的。”
“我们签的那些独家,只是‘网络传播权’,真正的版权大鳄,还没动手呢。”
林彻的眼神微微眯起。
“那个真正的‘南山必胜客’,估计快坐不住了。”
沈南愣了一下:“你是说……腾讯?”
“除了他们,还有谁?”
林彻放下咖啡杯。
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备车。”
“去哪?”
“机场。”林彻整理了一下衣领,“我要去见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我得给自己找把伞。”
“找谁?”
林彻回头,说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在互联网圈子里以“养猪”闻名的名字。
“丁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