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一声闷响，仿佛不是敲在石头上，而是狠狠地砸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脏上。
肥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那张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的胖脸，此刻“唰”的一下，变得比岸边的水银还要惨白。他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豆大的冷汗，顺着他额头的肥肉褶子，一道道往下淌。
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长时间处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对一个人的精神是巨大的折磨。尤其是肥龙这种平日里咋咋呼呼、一刻也闲不住的性子，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别动！都别动！”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自己想要怒吼的冲动，用最低沉、最细微的气音，对所有人下达了指令。
然而，已经晚了。
河中央，那个由纯粹水银构成的巨大旋涡，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扩大、旋转。粘稠的银色液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不断下陷的、深不见底的漏斗。
整个河面，都在剧烈地颤抖。
我们脚下的河岸，也随之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震动。
那头沉睡在河底的巨兽，“听声者”，被我们吵醒了。
“我……我……”肥龙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汗水，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他想道歉，想解释，可一想到任何声音都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后果，便只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别慌。”安娜的声音，如同在冰窖里点燃的一簇小小的火苗，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她轻轻拍了拍肥龙的后背，然后指了指我们面前那艘已经半个身子探入汞河的“避水舟”，对我们做了一个“上船”的手势。
没错，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
漩涡虽然可怕，但它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唯一的生机，就是趁着那头巨兽还没完全浮出水面，立刻登船，用最快的速度渡过这条死亡之河！
我不再犹豫，第一个行动起来。
我松开扶着船身的手，用一种近乎滑行的姿态，右脚脚尖在岸边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避水舟的船头。
脚下传来一种奇特的触感。船身很稳，那种暗红色的木料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略带弹性的感觉，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背上。
我立刻转身，向他们伸出手。
阿虎第二个上。他先是将背上的伤员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传递给我，然后，他那壮硕如山的身体，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轻盈，稳稳地落在了船上，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
接着是安娜。她的动作最为优雅，也最为标准，就像一个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特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毫米级别。
最后，是几乎已经吓傻了的肥龙。
他看着那不断扩大的水银漩涡，两条腿抖得跟面条似的，根本迈不开步子。
“快！”阿虎用口型对他无声地催促着，眼中满是焦急。
肥龙一咬牙，闭上眼睛，像是要上刑场一样，手脚并用地朝船上爬来。
“小心！”我连忙伸手去拉他。
可他因为太过紧张，手脚完全不协调，刚爬上船沿，脚下就是一滑。
“噗通！”
一声虽然不大，但在这死寂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的落水声。
肥龙的一只脚，踩空了，直接没入了那粘稠的、银白色的水银之中！
“啊！”肥龙下意识地就要惊叫出声，却被眼疾手快的阿虎一把捂住了嘴！
“别动！”我低吼一声，也顾不上声音会不会引来麻烦了，一把抓住肥龙的胳膊，和阿虎合力，猛地将他从水银里拽了上来。
肥龙瘫倒在船板上，抱着自己那条湿漉漉的腿，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我低头看去，只见他那条接触到水银的裤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炭化，冒出一缕缕带着刺鼻气味的黑烟。幸好他穿的作战裤材质特殊，再加上我们把他拉上来得快，水银并没有直接接触到他的皮肤。
但，这接二连三的声响，无疑是雪上加霜。
河中央，那个巨大的水银漩涡，旋转的速度猛然加快！
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气息，从漩涡的中心，轰然升起！
“划船！快！”我不再有任何迟疑，抓起船舱里备着的一根木桨，对着阿虎和阿豹厉声喝道。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阿虎和阿豹也立刻拿起木桨，用尽全力，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地，开始划动。
避水舟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前窜出，在银白色的汞河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不断扩散的涟漪。
然而，我们还是低估了那头巨兽的反应速度。
就在我们的船刚刚驶离岸边不到十米的时候。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从河中央那个漩涡的底部传来。
紧接着，那个旋转不休的漩涡，猛地停止了！
河面，那原本因为漩涡而剧烈震动的水银，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一切声响，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动静，都只是我们的幻觉。
“怎么……怎么回事？”肥龙颤声问道。
“不对劲。”安娜的脸色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她死死地盯着平静的河面，声音干涩，“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我也感觉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巨大压迫感，正从四面八方，从我们头顶的天空，从我们脚下的河底，疯狂地挤压过来。
这不再是单纯的安静，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亡的寂静！
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了。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轻微的、水流被破开的声音，在我们船身的正下方，响了起来。
我们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在我们脚下的船板之下，那片平静的、如同镜面一般的水银河面，正缓缓地，向上……凸起。
一个巨大的、圆润的、仿佛由纯粹的水银凝聚而成的“气泡”，正从河底，无声无息地，上浮。
那“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透过那层薄薄的、不断流淌着银色光泽的汞液膜，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在那“气泡”的内部，一只巨大无比的、布满了无数瞳孔的、仿佛来自混沌深渊的眼睛，正缓缓地……睁开。
它，看见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