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跪下”，没有声音，却比任何雷霆都炸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尊严，这玩意儿在平时比天大，但在生死面前，有时候轻得像根毛。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向这帮鬼东西下跪？我吴承光这辈子，除了父母长辈，没跪过天，没跪过地，更没跪过人！
“操！”肥龙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光子，娜姐！我算是想明白了！”
他压着嗓子，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这他妈就是个新手村任务！咱们是玩家，它们是NPC！不按着攻略走，就得被删号！跪个NPC怎么了？老子为了抢个BoSS，给敌对公会会长都跪过！”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安娜却有了动作。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手里的战术手电往地上一插，光束冲天，照亮了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她理了理衣角，双膝一软，对着那怪物首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阿虎和阿豹两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看到老板都跪了，对视一眼，也闷不吭声地收起开山刀，跟着跪下。
现在，就剩我和肥龙站着。
“光子，识时务者为俊杰！”肥龙拽了拽我的裤腿，自己“噗通”一声也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听着都疼。他龇牙咧嘴地冲我挤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面前那群沉默的白色剪影。那怪物首领的手指还点着地面，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我的膝盖上。
去他妈的尊严！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竹林里特有的阴冷气息灌进肺里，也浇灭了心里最后一点火。我缓缓弯下膝盖，跪在了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就在我双膝着地的一瞬间，那怪物首领一直指着地面的手臂，终于收了回去。
周围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了。
怪物首领转过身，走到那个被它挖出来的坑边，用它那黑长的爪子，将那尊青铜鼎重新推了进去。然后，它和周围的同伴一起，手脚并用地刨着土，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尊“青铜鼎”给重新埋了回去，还用脚踩了踩，做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
这一幕看得我们目瞪口呆。
“我靠！这……这就完事了？”肥龙跪在地上，抻着脖子看，“用完就埋？这玩意儿不是宝贝吗？这么随意的？”
安娜没说话，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脸上看不出喜怒。
还没等我们想明白，那怪物首领突然发出一连串“咔哒咔哒”的古怪喉音，然后转身就朝竹林深处走去。其他的白毛怪物也纷纷跟上，走了几步，又齐刷刷地回头，喉咙里发出同样的“咔哒”声，一只只细长的手臂指着我们，又指指林子深处。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跟上。
“走走走！第二阶段任务开始了！”肥龙一骨碌爬起来，兴奋地拍掉身上的土，“这NPC要带咱们去交任务了！光子，娜姐，快跟上！这可是活地图！”
没人理他，但所有人都默默地跟了上去。
这群白毛怪物，就是我们唯一的向导。
它们在前面开路，速度极快，在那片诡异的竹林里穿梭，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像一群飘荡的白色幽魂。我们几个人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全靠头灯的光亮才能勉强跟上。
肥龙的体力最差，很快就气喘吁吁，但他嘴上却不闲着：“哎……我说……这帮大兄弟……跑得也太快了……也不等等咱们……客户体验极差……回头必须给个差评……”
我没空理他，我的心一直往下沉。
这条路，我从来没走过。我们正在深入后山，走向一个连村里最老的猎户都列为禁区的地方。十几年前的恐惧记忆，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波地冲击着我的脑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竹林渐渐稀疏，一阵“哗哗”的水声传了过来。
我们走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陡峭的断崖，出现在我们面前。崖壁上挂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无数条细小的水流从崖顶渗出，顺着藤蔓滑落，在下面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潭。
看到这场景，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地方，和那青铜鼎上刻的第三幅图，一模一样！
白毛怪物们把我们带到这里，就停下了脚步。
那怪物首领走到崖壁前，仰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天空，然后张开了那道黑色的裂口。
没有声音发出，但我们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声波在扩散。
它在演示。
演示第三幅图上的最后一个动作——仰天呐喊，或者说，吟诵。
“我操！还来？”肥龙一脸便秘的表情，“这他妈是什么邪教团建活动吗？又跪又拜又喊的？”
“照做。”安娜的声音很冷，她第一个走上前，学着那怪物的样子，仰头望天，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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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站成一排，像一群傻子一样，对着天空张大嘴巴。
就在我们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我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从脚下的土地传来，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咔哒”行军声，和昨晚听到的“阴兵夜哭”一模一样！
这绝对不是幻觉！
当我回过神来时，那怪物首领已经转过身，走到了断崖一侧，在一片厚厚的藤蔓前停下。
它伸出两只爪子，抓住藤蔓，用力向两边一扯！
“哗啦——”
一大片藤蔓被硬生生撕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还夹杂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怪风，从洞里猛地灌了出来，吹得我们一哆嗦。
白毛怪物们将洞口让开，对着我们，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它们一言不发，缓缓退后，重新融入了背后的黑暗山林里，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得诡异，走得无声。
现在，只剩下我们五个人，和这个未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山洞。
“它们……不进去？”肥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让咱们自己进？这里面……不会是盘丝洞吧？”
“它们是‘引路人’，不是‘探路者’。”安娜拿出强光手电，朝洞里照了照，光柱射进去，却像是被黑暗吞噬了，根本照不到底，“真正的秘密，在里面。”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装备检查一下，我们进去。”
没人有异议。
我们打开头灯，阿虎和阿豹一左一右走在最前面，安娜居中，我和肥龙断后。
一踏进山洞，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板钻了上来。洞壁湿滑黏腻，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到处是积水和碎石。
“滴答……滴答……”
水滴从头顶的钟乳石上落下，敲在水洼里，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光……光子……”肥龙紧紧跟在我屁股后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粽子？我……我黑驴蹄子没带够啊……”
“闭上你的乌鸦嘴！”我低声骂了一句，手里的工兵铲握得更紧了。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的通道忽然变宽。阿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娜姐，你们快看！”
我们赶紧跟上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我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这个溶洞，大得超乎想象，我们的头灯光束甚至照不到溶洞的顶部和边缘。而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个巨大的空间里，竟然不是一片漆黑！
无数拳头大小的水晶，从地面、从洞壁、从头顶的钟乳石上生长出来，密密麻麻，遍布整个溶洞。这些水晶本身就在发光，散发着一种幽蓝色的、梦幻般的光芒，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神话里的龙王水晶宫。
“我……我操……”肥龙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发了……发了！光子！咱们发财了！这随便撬一块出去，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他像个疯子一样，扔掉手里的登山包，就要朝最近的一簇水晶扑过去。
“别动！”
安娜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就在肥龙的手即将触碰到那簇蓝色水晶的瞬间，一阵极其尖锐的、刺耳的“吱吱”声，突然从溶洞的顶部响彻起来！
那声音，像是成千上万根钢针，狠狠扎进我们的耳膜！
我猛地抬头，将头灯的光束射向声音的来源。
这一看，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溶洞的顶部！
那是一片……一片黑色的、正在蠕动的、由无数个-体组成的“天花板”！
肥龙的头灯也扫了上去，那片“天花板”的全貌瞬间清晰。
那是蝙蝠！
成千上万只，不，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只蝙蝠！它们一只只倒挂在穹顶之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活生生的、不断起伏的黑色地毯！
这些蝙蝠比我们平时见到的要大得多，翼展将近一米，身体却干瘪得像具骨架，皮包着骨头，没有一点肉。最恐怖的是它们的脸，没有毛发，只有一张布满褶皱的皮，和一双双在黑暗中亮起的、血红色的眼睛！
那股之前闻到的，夹杂在土腥味里的淡淡甜腥气，此刻浓烈了百倍！
是血！
随着第一声尖啸响起，那片黑色的“天花板”炸了！
“吱——！！！”
无数双血红的眼睛同时睁开，刺耳的尖啸汇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整个溶洞都在嗡嗡作响。
下一秒，那片黑色的地毯，活了。
它们集体脱离洞顶，像一道黑色的、死亡的瀑布，朝着我们五个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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