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摇摇头,想说什么,一张嘴那股恶心感又冲上来,他赶紧闭了嘴,缓了缓,才低声道:“没事,连长。”
史今把被子垫好,扶着许三多靠上去。靠实了,头晕似乎好了一点,但胃里的翻腾没停。
许三多悄悄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目光偶尔飘向地面又立刻收回来,努力看着高城。
“连长,”他声音很轻,“我睡了多长时间?”
高城一挑眉:“一天一夜!好家伙,烧得说胡话,哭了半宿,把你班长和我折腾得够呛。还惦记时间?”
许三多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不是为别的,是恶心感又重了。
他用力眨眼,把注意力锁在高城脸上:“连长,咱们合成化的进度……没耽误吧?是不是该进行实践磨合了?”
高城弯腰看着他,眉头拧起来:
“许三多,你给我打住!刚退烧,手这样,身上那1333个的劲儿还没过去,就琢磨合成化?天塌下来有我,轮得着你操心?”
许三多却摇摇头,眼神努力显得亮些,手指把床单揪得更紧:
“连长,这事不能停。停了,计划就有问题,也证明咱们计划不周全。”他说话时,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窗户,又立刻强行拉回。
“停!”高城打断他,又好气又好笑,“合成化推进正常,我天天盯着,比你上心。你倒是说说,你急什么?”
许三多咽了口唾沫,压下喉咙的不适,语气急切起来:“连长,咱们这么搞,其他连都看着。要是慢了,要是出岔子,他们会笑话钢七连。”
高城嗤笑一声,伸手胡噜了一下他的头发:
“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还看成绩?他们是等着看热闹呢吧?说不定,还想趁机跟咱们连切磋切磋,看咱们钢七连是不是真的能扛起合成化的活儿!”
“所以咱们的目标,必须完成!”许三多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执拗。话音刚落,一阵更强的眩晕袭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坚持没变,“时间很紧,不能浪费。”
高城看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强打精神却掩饰不住虚浮的眼神,那股火气没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骄傲和酸胀。
他直起身,语气沉了沉,带着笃定:
“行了,我知道了,我盯着呢。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伤养好,把身子养回来。再硬撑,真垮了,才是拖全连后腿。”
许三多喉结又滚了滚,想说自己能行,可胃里猛地一阵搅动,他立刻低下头,避开两人的目光,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节绷得发白,拼尽全力把那阵翻江倒海压下去。
他想起前世接受借调任务,帮一个营进行合成化改编,当时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质疑声、笑话声不断,还有人故意非暴力不合作,推进得困难重重。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钢七连来搞合成化,肯定会不一样——钢七连的每个人,都想着变强,想着成为最强,计划提出来,大家只会一起找问题、解决问题,绝不会有丝毫抗拒和笑话。
高城看他忽然低头、侧脸绷紧的样子,大概猜到了点什么。他胸膛微微挺起,语气里的骄傲藏不住:
“你是不是担心,咱们连也搞不好,让人看笑话?放心,钢七连的兵,是我一个个挑出来的。咱们心齐,能拧成一股绳往前冲。你担心的那些,在钢七连,没影儿的事!”
史今这时摸了摸饭盒,粥已经温了。他看了眼许三多发白的侧脸和紧绷的嘴角,端起饭盒,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地插进来:“连长,先让三多吃点东西吧,粥快凉了。”
高城点点头,伸手在许三多肩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得了,我去看看今天那帮小子偷懒没有。你老实吃饭,听你班长的。手没好利索之前,别瞎动,回头影响打枪,看我收拾你。”
许三多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清明,压下喉间的不适,应道:“是,连长。”他脸色依旧不好,手指也还抠着床单,但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认真的弧度。
史今舀起一勺粥,仔细吹温,递到许三多嘴边。“慢点吃,要是不舒服就停,别硬撑。”
许三多看着史今,紧绷的神经松了点,张嘴接过粥,小口往下咽,努力压着胃里的翻腾。眼神却悄悄飘到史今身上,落在他袖口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作训服纹路上。
他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身下的床单——从前规划老A训练、考量队员去留时,就是这样,沉静,专注,把每一条可能的路都摆在眼前,利弊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他心里也在一层层地推:
合成化训练只要稳稳出成绩,在全团、甚至师里挂上号,再加上班长立过的一等功……军校保送的名额,基本上就稳了。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落进心里,悄悄发了芽。
他眼底漫开一点很浅的光,连胃里的不适都好像淡了些。
他偷偷打量着史今,看班长低头吹粥时垂下的睫毛,看他眼底没散尽的疲惫,心里一点点铺开后面的路:
班长去了军校,肯定能学得好。班长聪明,又肯下功夫,那些指挥理论、战术课,难不住他。
毕业后,就是军官了。
路会宽很多,也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班长总说想当个好兵,带出好兵,去了军校,学了更多本事,回来能带出更好的兵。
他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悄悄藏在心里,像袁朗教的那样,把每一个环节都默默过一遍:
合成化的进度不能出岔子,一环扣一环,哪环慢了都可能影响最终评定;
班长的身体也得顾着,不能让他太拼,累垮了反而误事;
等自己手好了,得多替班长分担些训练组织的事,让班长能有时间看看书,准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