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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共同守护

    高城见过兵受伤、见过兵受挫、见过兵委屈,却从没见过许三多这样,连睡梦里都卸不下防备,连潜意识里都藏着化不开的痛苦。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身为连长对士兵沉甸甸的责任感,还有一种陌生的、想要去保护的冲动。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许三多那因为哭泣而微微抽动的肩膀。

    开口时,他的声音是罕见的低沉,褪去了所有惯常的急躁与火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温柔:“许三多,好好睡。”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做一个庄严的承诺,“有我在,有钢七连在。没人能让你一个人。七连,不会散。我们,也不会走。”

    高城粗糙的手掌下意识地探向许三多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滚烫,那热度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我靠!”他眉头瞬间拧紧,声音因为急躁和熬夜而更显沙哑,“怎么又烧上来了?这小子跟发烧有仇是吧?没完没了了!”

    他缩回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汗,焦躁地在床尾那点狭窄的空地来回踱了两步,脚步放得很轻,眼神却死死锁在许三多烧得通红的脸上,

    “史今,要不……再去把军医薅起来看看?这烧退了又起,别真烧出点啥毛病来!”

    这一宿,许三多一会儿哭一会儿哼,体温也跟过山车似的,高城的心就跟着悬了一宿。

    史今没立刻接话。

    他正小心地将一块浸过凉水的毛巾敷在许三多额前。

    他的动作很稳,手轻轻按压着毛巾,让凉意更均匀地渗透。

    他的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干涸的痕迹,显然也是一夜未合眼。听到高城的话,

    他先是用指腹极轻地抹去许三多眼尾新渗出的一点湿意,然后才缓缓抬眼。

    “连长,没事。”史今的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他这不是身子骨的事。是心里头压的东西太多、太沉了,昨晚那一场……算是都倒出来了。这股火发出来,烧过去,心里头松快了,病才能好利索。”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许三多脸上,那里有不加掩饰的心疼,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军医走之前,也说了,他底子好,扛得住。咱们再守一会儿,天亮了,温度就该下了。”

    他了解三多。孩子看着轴,看着硬,可心里最是善良和柔软。这一刻的许三多仿佛才是,他当初招兵时候,那个怯懦的男孩。

    如今能这么哭出来,闹出来,哪怕发着烧,也比把一切都闷在心里、一个人硬扛着强。

    高城停下踱步,站在那儿,眉头还皱着,但眼底那层急火似乎被史今平缓的语气浇熄了些,换上了更深的困惑和一种拿这情况没办法的无奈。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伸手试了试许三多的额头——还是烫手。

    “得,你总有你的道理。”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点认命般的烦躁,但也透出体谅,

    “那你赶紧给我挪个地方,靠边歇会儿去!瞪眼熬一宿了,白天三班那一摊子事,新兵训练,合成化进度,哪样离得开你?你趴下了谁顶?”

    他说着就去拽史今的胳膊,动作直接,没什么温柔可言,但意图明显——他得让这个同样疲惫不堪的班长去休息。

    史今的手臂轻轻一让,避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拿起那块被许三多体温焐热的毛巾,在床脚水盆里重新过了凉水,拧到半干,又小心地敷上去,这次换到了许三多的颈侧。

    “连长,我来吧。”他抬眼,看着高城,眼神温和却坚定,

    “天快亮了,你回去躺会儿。白天全连的训练、合成化的推演,还有团里可能下来的事,都得你撑着。你才更不能倒。”

    他知道高城。看着脾气爆,嗓门大,好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可钢七连百十号人,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他比谁都累,也比谁都上心。

    这一宿,高城嘴上没几句好话,可那坐立不安的样子,那不时探过来的手,都写满了不放心。他不能再让连长耗下去了。

    高城被噎了一下,一时没说出话。

    他拧着脖子,憋了几秒,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抄着手,眉头又习惯性皱起,语气里混着吐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我算是服了……这小子,闹起病来比他搞合成化还能折腾人!一晚上,跟演电影似的,哭喊烧说梦话,我高城带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这么……这么没辙!”

    他嘴上抱怨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床上。看着许三多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被高烧蒸得干燥起皮的嘴唇,那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让他格外烦躁。

    他能把连队训练抓得嗷嗷叫,能在演习场上跟对手硬碰硬,可面对一个兵心里藏着的、说不出口的伤痛,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上忙。

    史今没再接高城的话茬。他垂着眼,注意力重新回到许三多身上。

    他轻轻托起许三多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小心地避开伤口位置,用毛巾边缘一点点擦拭他手指上沾着的泪痕和薄汗。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呵护。

    疲惫刻在他的眉眼间,但一种沉静的、如同大地般的温柔,却从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流淌出来。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许三多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哨兵换岗时极轻的脚步声。

    高城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每隔一会儿,

    手就忍不住抬起来,想去试许三多的额头,又怕吵着史今的动作,最后只落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作训裤的布料。

    史今守着他的兵,一遍遍更换着毛巾,间或低声哼几句不成调的、哄孩子似的安眠曲。

    两人之间再没有交谈,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寂静的凌晨空气里沉淀下来。

    高城渐渐明白,许三多心里那道深沟,或许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但这不妨碍他站在沟边,伸出手,告诉那个兵,你不是一个人。

    史今则用他无声的陪伴和细致的照料,筑起一道最安稳的屏障。

    在这道屏障里,许三多可以安全地卸下所有防备,包括那持续不退的高热,或许都是他沉重灵魂正在艰难排毒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