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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开始颠簸、旋转。

    是他第一次坐63式装甲运兵车,密闭空间里浓烈的柴油味、橡胶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引擎轰鸣,车身剧烈颠簸。

    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扒着狭小的射击孔边缘,脸色惨白,跑下步战车,最终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酸腐的气味弥漫开。

    甘小宁轻轻给许三多顺着背、拍着气。

    他喘着,声音发哑,满是愧疚:“班长,又给你丢人了……”

    班长伸手,温柔地一下下抚着他的背,语气软和又实在:“不错,不错啊,今天真不错。”

    许三多抬眼,一脸茫然又拧巴:“班长,你怎么老说我不错呢?”

    班长笑了笑,语气笃定又温和,一字一句都在替他数着进步:你就是不错嘛,你今天是到快结束的时候才有的反应。车内射击打的也挺好,本来就不错嘛”

    边上的伍六一看不惯他这副蔫样,抬手就往他背上狠狠拍了几下

    班长当即脸色一沉,抬脚就把伍六一轻轻蹬开,眼神告诉伍班副,你给我一边去。

    班长又给他抵来水壶,水是温的,划过灼烧的喉咙,却解不了心里那份“没出息”带来的羞耻。

    下一秒,是灼热的演习场。

    他像捧着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温热的煮鸡蛋递给伪装潜伏的史今。

    然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代表阵亡的彩烟滚滚升起……

    连长气得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对着他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全连三个星期的作战训练,全泡汤了!把他给我拉出去,毙了!”

    紧接着,是伍六一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那声音里的失望和愤怒,比高城的怒吼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我要他滚,全连人都让他滚!”

    他站在那儿,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想解释那不是故意的,想道歉说班长饿了他只是想……

    可喉咙被巨大的恐惧和愧疚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滚烫的沙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是那个昏暗的车间。

    锤头砸下的闷响,史今的惨哼,鲜血瞬间从被砸变形的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蹲在旁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只会一遍遍机械地、带着哭腔重复:

    “班长,我不敢……班长,我不敢……”

    史今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看向他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还有一丝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奈与……绝望?

    “你想拖死我啊,许三多?”

    史今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为了你我已经跟连长掰了,我把全连都得罪了,你没看见啊,我今天跟他也掰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好的兵……

    你不知道啊?

    许三多,咱们三班现在总分排全连倒数第一,你还在想咋的,

    你再这么干下去,明年我就得走人啦!”

    走人?

    班长要走?

    因为他?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后来,他发了疯似的训练。

    练单杠,一次次摔下来,手掌磨破,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他还是咬着牙一次次爬上去。他不能让班长走。

    史今站在杠下,时刻准备接住他,声音嘶哑却始终温柔地鼓励:“三多,悠着点……歇会儿再练……好样的!”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变成尖子,变成能让班长骄傲的兵,就能留住班长,就能不让那句“走人”成为现实。

    可他错了。

    宿舍里,史今蹲在床边,背对着他整理那个小小的行李卷,然后转过身,脸上居然还带着他熟悉的、温和的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出趟短差:

    “一个破包,能拦住你班长?你忘了咱是步兵了,我爬都能爬回去。”

    许三多的哭声渐弱,变成了断续的、充满疲惫的呢喃,仿佛在跟看不见的幽灵对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不想做尖子……做尖子太累了……” 眼泪依旧无声滑落,

    “人都走光了……跟你说话的人越来越少……离开你的人越来越多……我想做傻子……傻子不怕人走……傻子不伤心……”

    史今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许三多因紧张而攥紧的、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那滚烫的触感让许三多在梦中微微一颤。

    史今紧紧握住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高得烫人,还有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一下下轻拍着许三多瘦削的脊背,试图将安稳传递过去,可自己的声音却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三多……三多……”

    他忽然之间,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许三多为何对“离开”如此恐惧,为何总在不安地确认“你们会不会走”,为何那那般的拼命、努力,努力想抓住每一个人,努力抓住一群人。

    这不是新兵常见的想家或脆弱,这是一个灵魂经历了太多猝不及防的失去、太多漫长的孤寂后,留下的深刻创伤。

    那些痛苦从未消失,只是被这个总是笑着的孩子,深深地、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梦里,史今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包容,还有一丝鼓励他成长的期许,此刻听起来却像最后的告别:

    “三多,别老把这个想法寄托到别人身上。你自己心里开着花呢,一朵一朵的,多漂亮啊……我走了,能帮你割掉心里最后一把草。啊,你该长大了,该长大了……”

    “不——!我不要长大!我不要班长走!” 许三多在梦中拼命摇头,泪水纷飞,哭喊得近乎崩溃,

    “班长!你扔下我就走了!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