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两人瞬间从刚才那种沉浸在悲伤叙述的氛围中脱离,进入了紧急的“战斗状态”。

    高城动作麻利地找到脸盆,从暖水瓶里兑好温水,又翻出卫生员留下的医用酒精和干净棉片。

    他还不忘快步走到窗边,将原本紧闭的窗户推开一道细细的缝隙,让夜风能流通进来,驱散屋内的闷热和病气。

    刚推开,又怕夜风太凉直接吹到病人,赶紧扯过床尾的薄军被,仔细地搭在许三多的腰腿部。

    史今已经坐在床边,极其轻柔地帮许三多褪去了被汗浸湿的背心。

    他避开许三多手上缠绕的纱布,用镊子夹起浸透了稀释酒精的棉片,动作熟练却又带着无限小心,开始擦拭许三多的额头、耳后、脖颈、腋窝、肘窝、腹股沟……

    每一个可以帮助散热的部位。他的动作稳定而细致,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高城就守在一旁,及时递上新的棉片,换掉温度升高的盆中水,不时用手背试探许三多额头的温度变化。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有眼神的交换和默契的配合。

    昏黄的灯光下,刚才那令人心碎的倾诉与眼泪仿佛一场幻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沉默却有力的守护。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史今再次用手背试探许三多的额头和脖颈,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温度好像降下来一点了。” 他哑声道,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高城也松了口气,凑近看了看。

    许三多脸上的潮红确实褪去了一些,呼吸虽然还有些重,但比刚才平稳了不少,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史今仔细地给许三多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高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那道窗户缝关小了一些,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然后拉上了厚重的军绿色窗帘,将室外的黑暗与寒风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心疼,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前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宿舍,轻轻带上门,将那片重新归于平稳的呼吸声关在了门内。

    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有头顶那盏长明灯发出惨白的光。

    夜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两人被汗浸湿又干涸的背上,激得人一哆嗦,却也吹散了满室的药味和压抑。

    高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从作训服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抖了抖,发现里面只剩下两根了。

    他抽出其中一根,递给旁边的史今。

    史今平时很少抽烟,但这一次,他没有推辞,默默地接了过来。

    高城自己叼上一根,摸出火柴,“嗤”一声划亮,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走廊里跳跃了一下。

    他先用手拢着火,凑到史今面前。

    史今微微低头,就着火苗点燃了香烟。然后高城才点燃自己的。

    两人靠在墙上,沉默地吸着烟。

    淡蓝色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盘旋,然后被穿堂风吹散。

    高城狠狠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胸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郁气一并吐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史今在烟雾中显得格外疲惫和沉重的侧脸,哑着嗓子,声音压得很低:

    “史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刚才……许三多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个啥意思?”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深深的困惑:

    “说什么把七连看丢了……守着空营房……一个人跑五公里,吃压缩饼干……” 他摇了摇头,又吸了口烟,

    “说得我……后背直发凉,心里头……瘆得慌。这不像是普通的梦话。”

    史今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泛红的眼眶和复杂的眼神。

    他沉默了几秒钟,看着烟雾在眼前飘散,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烟嗓和更深沉的疲惫:

    “连长……” 他侧过头,看着高城,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这个事儿……咱就别再问了,行吗?”

    他吐出一口烟,视线转向那扇紧闭的宿舍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沉睡的、却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重担的年轻士兵。

    “三多他心里头……藏了太多事了。” 史今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有些事,可能咱们永远也想不明白,也……不该去想明白。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不说……”

    史今停顿了一下,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咱就别逼他。他能说出来一点儿,哪怕是像刚才那样……糊里糊涂地说出来,

    心里头或许就能松快那么一丝丝。咱们……就当没听见,行吗?就当是……他烧糊涂了,说的胡话。”

    高城夹着烟,久久没有动作。

    他望着走廊尽头窗外那片沉沉的、望不到边的夜色,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硬朗,也格外沉默。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他仿佛想说什么,想问“难道就由着他这么憋着?”,想问“那些话听着太真了,真得让人害怕”,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唇间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和一口被用力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的浓重烟雾。

    他没再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重重地,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心疼和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守护意味。

    “行。” 他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靠在墙上,抽完了那支烟。直到烟蒂烧到指尖,传来微微的灼痛,高城才将烟头在墙角的痰盂边沿按熄。

    史今也默默照做。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穿堂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和两人沉沉的、带着无尽心事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