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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我把七连看丢了

    史今想上前把许三多接过来,让高城回去休息,高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高城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压低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都回去睡觉!明天训练学习照旧,谁也不许落下!我在这儿盯着,他烧还没退。”

    史今还想说什么,伍六一却冲甘小宁使了个眼色。

    两人轻手轻脚地,把许三多旁边空着的两张单人铁床小心翼翼地挪动、拼接到一起。

    成才和白铁军也立刻上前帮忙,把另一侧的一张空床也挪了过来。

    很快,四张单人床拼成了一个临时的“大通铺”,虽然简陋,但足够让人守在旁边。

    伍六一挥挥手,示意史今和其他人都出去。

    史今看着高城抱着许三多,坐在拼好的床铺中央,终于点了点头,拖着酸麻的身体,和甘小宁、白铁军、成才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宿舍,只留下门口一盏廊灯,和屋里那盏昏黄的小夜灯。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高城低头,看着怀里终于安睡的许三多。小家伙哭得脸蛋红扑扑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嘴唇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整个人小小一团,柔软得不像是那个能做一千三百多个大回环、能扛起合成化重担的兵。

    高城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莫名地塌陷了一角,变得异常柔软。

    他伸出食指,鬼使神差地,极轻极轻地,戳了戳许三多还带着泪痕、却异常柔软光滑的脸颊。触感很好,他没忍住,又戳了一下。

    “这小子……哭起来倒挺能闹。”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然后,他再次抬手,用手背试了试许三多额头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降了一点。

    他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那只大手,依旧保持着固定的节奏,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抚着怀中安睡的士兵。

    凌晨的宿舍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屋内一盏五瓦小夜灯发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电流嗡鸣。

    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床铺和家具模糊的轮廓,将一切笼罩在一种沉滞的、近乎凝滞的静谧里。

    忽然,趴在钢七连连长高城怀里、原本呼吸渐趋平稳的许三多,毫无征兆地、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坐得笔直,背脊僵硬得像根插在床板上的标枪,眼睛大睁着,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涣散,直勾勾地望向前方虚无的黑暗。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本就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昏沉的高城骤然惊醒,心脏“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就抬了起来,差点条件反射地去拍他的背。

    一直守在旁边拼床上、几乎没怎么合眼的史今,反应更快。

    在高城的手即将落下前的一瞬,他猛地探身,一把按住了高城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

    史今没出声,只是急切地、用眼神向高城示意,同时朝许三多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动,别出声,别吓着他。

    高城瞬间领会。他硬生生止住动作,抬起的手臂缓缓落下,最终只是极其轻缓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扶在了许三多瘦削的肩膀上,还刻意避开了他手上那片被纱布包裹的擦伤区域。

    他的动作僵硬而生疏。

    许三多的目光似乎没有焦距,空洞地穿透了高城和史今,落在窗外那片被夜幕吞噬、什么也看不清的虚空里。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梦呓般轻飘飘的声音,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掩盖:“连长……你在啊。”

    那语气不像询问,倒像是一种恍惚的确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庆幸。

    随即,他的视线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史今脸上。

    涣散的眼神,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漾开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他的嘴角费力地、一点点向上牵扯,最终扯出一个大大的、近乎孩子气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历尽艰辛,终于看到了最亲的人。

    “班长……” 他喃喃地,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依赖和欢喜,“你……你回来看我了。”

    高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满心都是巨大的疑惑和不解——他和史今明明在这儿守了快半宿了,寸步未离,怎么就成了“在啊”、“回来看我”?这孩子烧糊涂了,说胡话了?

    他张口就想纠正,想问“许三多你是不是还难受?烧糊涂了?头疼不疼?”,手也下意识又想抬起来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瞟向了史今。

    史今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许三多,看着那个孩子脸上纯粹到近乎心酸的喜悦笑容。

    史今的眼圈在昏暗光线下迅速泛红,鼻翼微微翕动,他轻轻、却极其坚决地摇了摇头,再次用眼神阻止了高城即将出口的询问和动作。

    史今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一种源自最深处的直觉,一种对许三多长久以来的了解与心疼,让他明白——此刻,不能打断,不能“唤醒”。

    这孩子看到的,或许不是此刻此地的高城和史今。

    他嘴里说的“连长”、“班长”,他眼神里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欢喜,指向的可能是一段被泪水浸泡、被孤独尘封的过往。

    那些话,那些情绪,是他心里藏了太久太久、压了太重太重的执念,是他独自吞咽了无数个日夜的苦果,此刻借着高烧的混沌,终于找到了一个溢出的缝隙。

    许三多没有理会高城未出口的询问,也没有在意史今无声的阻止。

    他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自己能进入的频道里。

    他慢慢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曲起的膝盖,将整个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充满了自我保护的意味,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幼兽。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更哑,带着一种细碎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始喃喃自语,既像是说给眼前这两个沉默的倾听者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说给那段只有他自己记得的岁月听:

    “连长……我把七连看丢了。”也把自己看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