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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这熟悉的体温、气息和声音全然包裹的瞬间,许三多身上那股骇人的锐利与警惕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顷刻消融。

    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彻底的脆弱,以及……汹涌决堤的委屈。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史今的颈窝,仿佛那里是世间唯一安全温暖的港湾。

    然后,哭声冲破了喉咙。

    那不是嚎啕,是一种被压抑到极限后,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细细的哽咽。

    声音不大,却因为极致的委屈和悲伤而颤抖着,每一个气音都像砂纸磨在人心上。

    他哭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后又找回家的孩子,数百年的孤寂、两世离散的痛楚、对失去的无边恐惧、那些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隐秘情愫与遗憾……

    所有硬壳包裹下的柔软与伤痛,都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班长……班长……”

    他哽咽着,破碎地呼唤,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攥住史今胸前的作训服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手,这温暖和安稳就会再次消失,

    “别走……别……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史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他眼前发黑,鼻尖瞬间酸涩难当。

    他用力收紧手臂,将怀里颤抖哭泣的人更深地拥住,下巴轻轻蹭着许三多汗湿的发顶,声音已然沙哑,却带着重如泰山的承诺,一字一句,砸在安静的宿舍里:

    “不走!班长不走!班长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守着你!丢下谁也不能丢下咱三多!班长发誓!”

    “骗人……你们都骗人……”

    许三多哭得更加厉害,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迅速浸湿了史今肩头一片军绿,“以前……好多人……都说不会走……最后都走了……没了……你也……你也会走的……呜……”

    这哭声里的绝望与惶惑,是如此沉重,如此真实,远远超出了一个年轻士兵可能经历的范畴。

    宿舍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许三多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撕心裂肺的哽咽在空气中回荡。

    那哭声仿佛带着钩子,扯得每个人心里都血淋淋地疼。

    高城猛地别过脸去,快速抬手,用指腹狠狠抹过自己发烫的眼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悲伤,却发现自己喉头哽住,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伍六一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了地上,眉头锁死,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着床上蜷缩在史今怀里痛哭的许三多,又看看别过脸去的高城,一种混合着心痛、无力与暴怒的情绪在胸中冲撞,让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成沉默的雕塑。

    挤在门口和窗边的成才、甘小宁、白铁军等人,一个个红了眼眶。

    甘小宁死死咬着下唇,白铁军把脸埋进了手掌,肩膀微微抽动。

    成才靠在门框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破损的一角,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只有那微微泛红的眼尾,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洪兴国早已放下了相机,脸上的“宣传任务”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他默默退开两步,将空间留给史今和许三多。

    就连见惯了伤病的刘军医和卫生员,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他们或许不明白这年轻的士兵为何哭得如此悲切,但那哭声里的分量,他们感受得到。

    史今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哭声揉碎了。他轻轻抚摸着许三多汗湿的、微微颤抖的后脑勺,指腹感受到发根的柔软,也感受到那下面紧绷的哀伤。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止住这哭泣,只是用更温柔的力道,一下下拍抚着许三多的后背,将源源不断的安抚与承诺,通过体温和心跳传递过去:

    “哭吧,三多,哭出来就好了……班长在呢,班长接着你,咱哪儿也不去,就在钢七连,就在咱自己家里……”

    许三多埋在史今颈窝,哭声渐渐从剧烈的抽噎,变成了绵长而压抑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的低鸣。

    泪水却依旧汹涌,仿佛要流尽两世积攒的所有辛酸与惶惑。他含糊地呓语着,破碎的词句夹杂在哭声里:

    “……375峰……好冷……队长……头发白了……张家……没有声音……只有我一个人……我怕……班长……我真的怕……”

    这些零散的词语,在史今听来如同谜语,却让他心头的酸楚与怜惜愈发浓重。

    他只知道,他怀里的这个兵,这个总是笑得憨厚、做事轴得让人头疼、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兵,心里藏着比他想象中多得多的苦。

    他能做的,就是此刻,给他一个可以全然放下所有防备、痛哭一场的怀抱。

    他从来不想硬去探究三多心里藏着的事儿,孩子心里拧巴、嘴又笨,逼问只会让他更缩回去。

    多真要是想通了、想说了,不用他催,不用他问,自己就会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他就在旁边安安稳稳等着,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三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只是依旧紧紧抓着史今的衣服,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坚实的连接。

    史今轻轻松了口气,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想扶着许三多慢慢躺平,让他能更舒服地休息。

    可他的指尖刚一动,许三多像是惊弓之鸟,刚刚放松些的手指猛地再次收紧,带着哭腔哑声喊了一句:“班长!” 眼泪又涌了出来。

    “好好好,不动,不动,班长抱着,就这样抱着。” 史今立刻不敢再动,连忙安抚。

    一旁的甘小宁反应极快,立刻从旁边空着的床铺上,抱来一床叠成豆腐块的备用军被,迅速垫在史今后腰和墙壁之间,小声道:“班长,垫着点,省力。”

    成才也默默上前,把自己床上那床薄毯拿过来,折了几折,垫在史今身侧,让他靠着的地方更柔软些。

    两人动作都轻得几乎无声,生怕打扰了这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