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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阴影中的窥视者

    张靓颖的调查,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方式展开了。

    她不再直接纠缠阎非,也不再追着洛林追问战术细节。相反,她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名纯粹的战地记者,每天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混迹在士兵当中,听他们用粗糙直白的语言,讲述战斗的惨烈、牺牲的战友、对家乡的思念,以及对月星人的仇恨。她记录下年轻士兵脸上未脱的稚气和眼中的恐惧,也记录下老兵们被硝烟熏染的沧桑和近乎麻木的坚韧。她的报道发回后方,笔触细腻,情感真挚,很快在《前线之声》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甚至有几篇被后方主流媒体转载。

    一一一大队的士兵们,起初对这个漂亮得不像话、背景似乎也很硬的女记者抱有好奇和距离感,但很快就被她的专业、敬业和那种不矫揉造作的亲和力打动。她会和士兵们一起吃大锅饭,听他们吹牛开玩笑,甚至会帮着医护兵给轻伤员换药。她从不回避战争的残酷,镜头和笔记录下的,是真实的鲜血、泥泞和死亡,但同时也捕捉到了绝境中未曾泯灭的人性微光。这让她赢得了许多基层士兵的信任和好感。

    然而,在这层“深入前线、记录真实”的职业外壳下,张靓颖的注意力,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维修兵”,阎非。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这在一一一大队并不容易,因为似乎有种无形的默契,让士兵们在谈到“阎顾问”时,总是语焉不详,或者用“技术好”、“不爱说话”、“洛林中队长很看重”之类模糊的词语一带而过。但张靓颖有她的办法。

    她以“了解士兵构成和背景,丰富报道人物层次”为由,向洛林申请查看大队的人员名册和基本档案——当然,是得到士兵本人同意或已牺牲士兵的部分。洛林虽然警惕,但这种要求合情合理,且张靓颖保证不会公开敏感信息,他不好断然拒绝,只隐去了少数核心人员的资料。

    在那些纸质泛黄、字迹潦草的档案中,张靓颖找到了阎非的那一页。信息简单得近乎苍白:阎非,男,22岁,蓝星联合体公民,星穹盾卫军事学院(机甲作战与指挥系)毕业,入伍时间……正是卡特琳娜战役最激烈的时候。分配单位:第八集团军第xx纵队第111大队,岗位:机甲预备机师/维修兵。履历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新兵训练期间表现良好,分配至一线作战单位。

    星穹盾卫军事学院毕业?

    张靓颖的指尖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星穹盾卫,那是蓝星最顶尖的军事学府之一,尤其是机甲作战与指挥系,堪称王牌中的王牌,每年招收的学生无一不是精英中的精英。一个星穹盾卫的高材生,哪怕肄业,怎么可能被分配到一个边缘纵队的普通大队,而且只是做个“维修兵”?就算前线再缺人,这种人才也应该被放进作战部队,或者至少是技术支援部门的核心岗位。

    档案要么是假的,要么,就隐瞒了极其重要的信息。张靓颖更倾向于后者。阎非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种对机甲的熟悉程度,以及洛林等人对他那种若有若无的、超越上下级的尊重,都绝不是一个普通维修兵,甚至一个普通星穹盾卫肄业生该有的。

    疑点一。

    接下来的几天,张靓颖的观察更加细致。她发现,阎非的“维修兵”身份,似乎只是一个幌子。他确实经常出现在机库,也确实在修理机甲,但他接触的,往往是最核心、最难处理的故障,或者是最新缴获的、月星的新型号。普通的机修兵对他很尊敬,遇到难题会主动向他请教,而他的指点往往一针见血。这绝不是一个“预备机师”该有的水平。

    更关键的是,他的行动似乎不受普通士兵的纪律约束。她不止一次看到,阎非在非当值时间,独自一人离开营区,走向据点外围的警戒区,或者登上可以俯瞰周边地形的了望塔。哨兵看到他,通常只是点点头,从不阻拦或盘问。有一次,她甚至看到他在深夜,独自一人走向洛林那个被严密保护的临时指挥部,门口的警卫直接放行,连报告都没有。

    这种自由出入核心区域、无视常规作息和纪律的特权,在一支纪律部队里,显得格外扎眼。除非,他拥有某种特殊的、不为人知的权限或身份。

    疑点二。

    她还注意到阎非的人际关系网络。他几乎不与其他士兵主动交流,除了必要的维修讨论,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但洛林大队长,以及那位作战勇猛、深受士兵爱戴的卡布副队长,却与他关系匪浅。她曾“偶然”看到洛林搂着阎非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神态间不见上级对下级的威严,反而更像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点请示意味的交流。卡布更不用说,每次见到阎非,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炽热,那是经过血与火考验的战友之间才可能有的绝对信任。

    一个普通的维修兵,如何能与大队长和尖刀队长建立起如此特殊的关系?

    疑点三。

    张靓颖将这些零碎的片段,像拼图一样在脑海中组合。一个星穹盾卫的高材生,以维修兵身份隐藏在一线部队;拥有超越级别的权限和自由;与指挥官关系密切,且被核心军官异常尊重;所在的部队,连续取得了两场极其蹊跷、战果巨大的胜利,且都伴随着“不明高性能单位”的传闻……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猜测,渐渐在她心中成形。

    难道……这个阎非,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士兵,而是上面秘密派来的、执行特殊任务的“监察员”或者“特派员”?甚至……是月星派来的奸细?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奸细?一个能如此深入部队核心、备受指挥官信任的奸细?这听起来太过离奇。但如果不是奸细,又如何解释他身上的种种反常?以及一一一大队那不可思议的胜利?

    她需要更多证据,更直接的观察。正面接触阎非已经失败,那个男人就像一块冰,油盐不进。于是,她改变了策略,将目标转向了看起来更好突破的洛林。

    洛林大队长,粗犷,豪爽,带点兵痞的习气,但能看出来,他真心爱护手下的兵,也为最近的胜利感到自豪。更重要的是,他有个“毛病”——喝了点酒,或者聊得兴起时,喜欢吹牛,而且喜欢用他那半通不通、自认为很有文采的“诗句”来表达。

    这天傍晚,张靓颖“恰好”带着一瓶缴获的、度数不高的月星“合成酿造饮料”(实际上是她用采访配额从后勤那里换来的),出现在了洛林指挥部的门口。

    “洛林中队长,还在忙?我这儿有点……战利品,想请您品鉴品鉴,顺便,也想多听听咱们大队的英雄故事,丰富一下我的报道。”张靓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敬佩和好奇的笑容。

    洛林正为下一阶段的补给分配头疼,看到张靓颖,尤其是看到她手里的“战利品”,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这位女记者最近太安分了,安分得有点反常。

    “张记者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洛林打着哈哈,没接瓶子。

    “洛林中队长不会是怕我一个女流之辈,把您灌醉了吧?”张靓颖轻笑,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拧开了瓶盖,一股带着奇异果香的酒精味飘了出来,“就当是慰劳一下我们前线最辛苦的指挥官,顺便,满足一下我这个后方来的、对英雄充满好奇的小记者的采访欲,好不好?”

    话说得很漂亮,姿态也放得低。洛林犹豫了一下,想着最近张靓颖的报道确实给一一一大队挣了不少面子,上面也打电话来夸过,说宣传做得好。一瓶低度酒,聊聊战斗故事,似乎也没什么。

    “行,那就……聊聊。”洛林坐了下来,接过张靓颖递过来的、用军用水壶盖子充当的酒杯。

    酒过三巡(其实主要是洛林在喝),气氛似乎融洽了许多。张靓颖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从最近的战斗,聊到士兵的训练,聊到卡特琳娜城的战局,聊到月星人的残忍,也聊到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担忧。她很少提问,更多是倾听,适时地发出惊叹、感慨,或者提出一两个看似天真、实则诱导性很强的问题。

    “洛林中队长,我看咱们大队的士气特别高,跟别的部队不一样。是不是因为咱们有秘密武器啊?”张靓颖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洛林,带着点崇拜和好奇。

    “秘密武器?”洛林脸色微红,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哪有什么秘密武器,都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不过……”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咱们的兵,现在可不一般了,见过血,吃过肉,手里有家伙,心里有底气!”

    “我看也是,特别是咱们缴获的那些月星机甲,修复得真好,我听说都是阎顾问的功劳?他年纪轻轻,本事可真大,是星穹盾卫出来的高材生吧?”张靓颖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洛林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但很快又被酒意掩盖:“小阎啊……嗯,小伙子是不错,肯钻研,是块材料。星穹盾卫……那可是好学校啊,出人才的地方。”他含糊地应付着,想把话题岔开,“说起学校,老子当年……”

    “星穹盾卫的机甲系,听说淘汰率特别高,能进去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张靓颖却不给他岔开话题的机会,继续追问道,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只是闲聊,“阎顾问这么厉害,怎么会来咱们大队当维修兵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任务啊?”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眼睛却紧紧盯着洛林。

    洛林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醒了大半。他看着张靓颖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她不是在闲聊,她是在套话,目标直指阎非!

    “特殊任务?”洛林放下手里的“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上了一点大队长的威严,“张记者,你这话说的,每个蓝星军人来到前线,任务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打月星狗崽子!小阎是技术兵,在哪里不是为蓝星效力?在我们一一一大队,那就是我们的人!怎么,张记者对我们大队的人才安排,有意见?”

    见洛林突然变脸,张靓颖心中暗叫可惜,知道触到了对方的敏感点。她立刻换上歉然的笑容:“洛林中队长您误会了,我怎么会对大队的安排有意见?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罢了。像阎顾问这样的人才,应该得到更好的发挥才对。我听说,之前两次战斗,咱们的战术安排特别精妙,尤其是对时机的把握,简直像是能未卜先知一样,这背后……”

    “张记者!”洛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打断了她的话,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你是个文化人,是记者,有些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最好别问。这是前线,是军队,有些机密,知道得多了,对你没好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近乎警告了。张靓颖知道今晚恐怕问不出更多了,但她并不气馁,反而从洛林的反应中,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阎非身上,绝对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洛林知情,并且在极力保护。

    “是是是,洛林中队长教训的是,是我冒昧了,职业习惯,总想挖点独家新闻。”张靓颖端起自己的水壶盖,将里面所剩无几的饮料一饮而尽,姿态放得很低,“我自罚一杯,感谢洛林中队长今晚的招待和指点。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她起身,礼貌地告辞离开,脚步平稳,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看着张靓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洛林脸上的酒意和怒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他走到通讯器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按下呼叫钮。队长说过,没有紧急情况,不要轻易用加密频道联系。

    但他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这个女记者,是个大麻烦。她太聪明,太执着,而且背景深厚,打不得,骂不得,赶不走。她就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已经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正在绕着圈子,寻找下口的破绽。

    队长能应付得了吗?洛林心里没底。他能感觉到,队长似乎并不太把这个女记者放在心上,或者说,队长的心思,早已放在了更宏大、更危险的事情上。但洛林不敢掉以轻心,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卡布,必须加强保密,特别是关于队长的一切信息,绝不能再从这个女记者面前透出半点风声。

    而此刻,张靓颖回到自己被安排的临时住处——一间用隔板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就着窗外依稀的星光,在自己的采访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疑点一:阎非,星穹盾卫毕业,疑似高材生,却任基层维修兵,不合理。”

    “疑点二:拥有远超其身份的行动自由和权限,可自由出入指挥部等核心区域。”

    “疑点三:与指挥官洛林、军官卡布关系异常密切,非简单上下级。”

    “疑点四:洛林对其背景极度敏感,严防死守,证实其身份特殊。”

    “疑点五:所在部队(一一一大队)近期战果异常辉煌,战术精妙,与‘幽灵’传闻高度关联。”

    “初步推测:阎非此人,身份绝不止‘维修兵’,极可能为军方高层或秘密部门(tNt?)派遣之特派人员,肩负特殊使命(监察?指导?甚至直接指挥?),其与近期‘幽灵’事件存在高度关联性。洛林等人知情并配合。”

    “下一步:加强对阎非行踪的隐蔽观察,特别是夜间。尝试从其日常接触人员(如普通机修兵、哨兵)处侧面了解。继续与洛林保持‘良好’关系,伺机套取更多信息。此人事关重大,需谨慎处理,避免打草惊蛇。”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铁砧据点,灯火稀疏,远处传来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犬吠。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张靓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那个叫阎非的年轻男人,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微小,却可能激起她无法想象的巨大涟漪。

    她有一种预感,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可能关系到卡特琳娜战局,甚至整个战争走向的秘密。

    而揭开这个秘密的关键,就在那个沉默、神秘、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维修兵”身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记者特有的、混合着探究欲和使命感的光芒。

    “阎非……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在远离据点喧嚣的营地边缘,阎非正站在了望哨下方的一片阴影里。他没有看星星,而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夜风带来远处模糊的喧嚣,也带来近处草丛中虫豸的嗡鸣。

    张靓颖和洛林的对话,他自然没有听到。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女记者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越来越明显的探究目光。就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微弱灯火,虽然尚不足以照亮全貌,却已经让他感到……些许的不便。

    麻烦。

    他微微皱了下眉,但随即又舒展开。调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由这样一个人开始。

    他抬头,望向夜空深处,那里,月星舰队的光芒冰冷而恒定。

    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加快速度了。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了望哨上,执勤的士兵揉了揉眼睛,刚才好像看到下面有人影晃动?再看时,那里只有一片空旷的阴影和摇曳的荒草。

    也许是错觉吧。他打了个哈欠,抱紧了怀里的步枪。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