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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刹那与永恒

    烛阴的注视如同冰冷的星尘瀑布,冲刷着每个人的意识。

    祂没有直接回答玄奘的请求,也未理会悟空的挑衅。

    那双象征生与死的眼睛微微转动,前方的虚空骤然扭曲,凝聚成一面巨大无比、边缘不断湮灭又重生的镜子——“刹那永恒镜”。

    镜面并非反射眼前的景象,而是呈现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图景:

    星辰不再闪烁,而是如同燃尽的灰烬,一颗接一颗地黯淡、熄灭。

    星系盘旋着坠入无可挽回的沉寂。

    物质本身开始分解,万物失去形态,归于混沌,最终连混沌都平息下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对零度的黑暗与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运动,没有时间,甚至没有了“空”的概念。

    这是宇宙热寂的终极终点,是一切存在无可避免的宿命。

    这影像并非简单的画面,而是直接灌入意识深处的、无比真实的感知。

    绝望、虚无、一切努力终将化为乌有的冰冷事实,狠狠地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五人反应骤然而异:

    悟空浑身的金色绒毛瞬间炸起,一股源自心猿本能的、对绝对束缚的滔天愤怒直冲顶门。

    “胡说八道!”

    他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金箍棒携带着粉碎星辰的力量,猛地砸向那面映照终局的巨镜!

    “俺老孙不信命!天要压我,我便碎天!宇宙要寂,我便重开乾坤!”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镜面纹丝不动,反而一股更冰冷、更死寂的力量顺着金箍棒反噬而回,震得悟空手臂发麻,心猿之力竟如泥牛入海,被那绝对的“无”所吞噬。

    他踉跄一步,眼中首次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玄奘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口中佛号越发急促响亮,周身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佛光,试图以无上慈悲信念对抗这终极的虚无。

    然而,那热寂的影像如同最恶毒的病毒,疯狂侵蚀着佛光。

    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仿佛风中残烛。

    熵增效应甚至开始影响他自身,锦襕袈裟的光子纤维流动变得迟滞,他的脸颊似乎也微微失去了些许光泽。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压垮他的信念。

    八戒“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手中的能量棒掉落滚远也浑然不觉。

    他巨大的身体筛糠般抖动,涕泪横流:

    “没了…都没了…好吃的…好玩的…高老庄…翠兰妹子…呜呜…早知道最后是这么个空,俺老猪当初干嘛要受罪取经啊!不如…不如就在云栈洞吃吃喝喝,醉生梦死,到时候两眼一闭,啥也不知道痛快!”

    他的机甲似乎也感染了这份绝望,关节处的锈蚀蔓延更快,发出“嘎吱”的哀鸣。

    沙僧怔怔地看着镜中那归于绝对寂静的宇宙,又低头看向自己颈间那串骷髅项链。他曾以为弱水蚀体、吞噬取经人是无可饶恕的罪孽,是沉重的枷锁。

    可与这终极的虚无相比,连“罪孽”本身都失去了意义,因为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他粗糙的手指抚摸过冰冷头骨,沙哑地喃喃自语,带着巨大的迷茫:

    “罪孽…挣扎…痛苦…亦将…归于虚无?”

    他守护取经人以赎罪的信念,受到了根本性的动摇。

    骷髅项链的光芒微弱得几乎熄灭。

    敖烈所化的白龙号舰体剧烈震颤,内部警报凄厉长鸣。

    龙族的骄傲与星舰的坚固,在这宇宙尺度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感受着自身能量核心的飞速衰减,金属装甲的冰冷老化,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

    “存在…奋斗…传承…最终…竟毫无意义?”

    他的意识几乎要被这绝望的图景冲垮。

    烛阴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五人的崩溃与挣扎,毫无波澜,如同观测着早已注定的实验结果。

    第一轮冲击尚未平息,烛阴的攻击接踵而至。

    祂那恒星与黑洞构成的双眼微微闪烁,时空涟漪再次荡漾开来,这一次,它们并未凝聚成镜,而是直接侵入每个人的脑海,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具象化。

    悟空看到花果山星云再次被战火笼罩,但这一次,并非天庭大军,而是那无可抗拒的热寂本身。

    绿色的星球化为灰白,崩解成尘埃,他那些猴子猴孙们在无声的尖叫中化为虚无,无论他如何挥舞金箍棒,如何爆发心猿之力,都无法阻止分毫。

    他甚至看到自己刚刚奋力保护的白龙号和师父师弟们,也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散,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留在永恒的冰冷黑暗中。

    一种比被压五行山更深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玄奘看到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抵达灵山,取得的却并非拯救众生的真经,而是加速熵增的毒药。

    他回到南赡部洲,看到的不是被净化的文明,而是因真经力量而彻底陷入疯狂、自相残杀直至彻底湮灭的人类。

    他的慈悲,他的宏愿,成了毁灭的催化剂。

    信仰的基石在瞬间崩塌。

    八戒看到高老庄依旧繁华,高翠兰却穿着新娘的盛装,正与一个模糊但显然“更成功”的男子举行婚礼。

    她看向八戒的眼神充满了彻底的鄙夷和厌恶,仿佛在看一摊无可救药的垃圾。

    他最恐惧的并非死亡,而是被彻底否定、被遗弃的价值。

    沙僧看到弱水失去了控制,不再是能被他驾驭的舟,而是化作毁灭一切的恐怖酸潮,吞噬沿途的一切星球文明,也包括取经的同伴。

    而他,则变回了那个只能麻木吞噬一切、不断加重罪孽的怪物,颈间的骷髅项链无限延长,沉重到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敖烈看到他被西海龙宫彻底除名,他的父王、兄弟甚至无人再记得他们的存在。

    他所有的委屈、牺牲和努力,最终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啊——!”

    “不!!!”

    痛苦的嘶吼和绝望的呻吟在舰桥内回荡。

    每个人的意志都在承受着极限的考验。

    熵增的效果在他们的身体和装备上加速显现,悟空的渊狱装甲失去光泽,玄奘的佛光几乎熄灭,八戒的机甲锈迹斑斑,沙僧的宝杖黯淡,白龙号的船体吱呀作响。

    就在所有人的意志即将被彻底压垮,沉沦于自身恐惧和终极虚无的深渊时,玄奘法师忽然停止了诵经。

    他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因熵增效应而微微失去光泽的皮肤,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却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这片绝望的宇宙,对眼前这冰冷的守墓人,也对正在苦苦挣扎的弟子们。

    他伸出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在自己抬起的手腕上,轻轻一划。

    没有鲜血淋漓,伤口处流淌出的,是浓郁如实质、蕴含着圣痕基因与无上慈悲信念的金色光辉——那是十世修行的功德,是金蝉脱壳的奇迹,是向死而生的勇气所化!

    这金光不如之前佛光那般试图普照,却极其凝聚,如同在无尽寒夜中骤然点燃的一簇微小却坚定的火苗。

    它出现的刹那,周围狂暴的熵增潮汐似乎被烫了一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纵宇宙终将冰封,万法终归寂灭,”

    玄奘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撼动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熵增法则的脉络上,

    “此刻的慈悲为真,此刻的信念为实,此刻的挣扎与存在,即是意义!”

    那金色的血液滴落在白龙号的甲板上,并未被熵增吞噬,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渗入其中,暂时延缓了金属的老化。

    其中几滴,溅落在了沙僧颈间的骷髅项链上。

    嗡——!

    九颗沉寂的骷髅头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纯粹的能量,其中似乎夹杂着无数细微的、来自前九世取经人临死前的执念与呐喊——痛苦、不甘、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未能完成使命的巨大惋惜和……向前的渴望!

    这些执念与玄奘此刻的慈悲之血、坚定信念产生了剧烈的共鸣,化作一声声穿透时空、直接响彻在沙僧灵魂深处的低语:

    “向前!”

    “走下去!”

    “莫要…停下!”

    沙僧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的迷茫与麻木被这共鸣狠狠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猛地握紧了降妖宝杖,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如同岩石崩裂般的低吼!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这绝望深渊中迸发出的微弱却顽强的光芒,让烛阴那亘古不变的冰冷意志,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祂那恒星左眼的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簇金色的火苗和轰鸣的骷髅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