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三、鲜花之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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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好。”猪太郎说。
“那个沈培后来经常过来,她和袁文是闺蜜,我和袁文又是闺蜜,所以,我们三人时常一起喝下午茶,一起逛街,一起购物,一起看电影,一起带孩子,后来,沈培给袁文的孩子们买东西,也给我的孩子买同样的一份。袁文亦是如此。”
麻美说:“闺蜜之间的嘴是没有秘密的,袁文告诉我,沈培的老公是驻德国副武官,小丸子的亲生父亲,却是特务处上海区的一把手,彭北秋。”
这已经不是八卦了。
猪太郎感慨:“派遣你打入进去,可能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这是极重要的情报。
这就是彭北秋的软肋。
***
这个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所谓人生,不过是从一个坑,掉进另一个坑。
麻美有一个同学洁癖非常严重,总觉得自己肠子里有屎,嫌埋汰,每天必须排便一次,每次拉完屎都要清洗一遍肠道,坚持了半年,去年去世了。
麻美有一个很帅的男同学,原生家庭不完美,导致他对女性十分挑剔,他接受不了女性有一点点的嘏疵。
一个女人在宴上席不小心打了个酒嗝,他因此心里非常嫌弃,没跟任何人打个招呼就走掉了。
他跟动物相处,说它们干净纯粹,不像人那么复杂。生活就这样,一天接一天,种花看书,喂食散步。很多人问他不后悔没结婚没孩子,他指指猫狗眼睛,说看它们就够了。感情这块,他没再往前迈。
不是说没机会,总有女人靠近,他总找理由拉开距离。那些小事积累起来,就成了他单身的常态。很多人觉得可惜,他自己倒觉得这样自在。
这个男同学叫凉太。一个承载平衡哲学的名字。它用“凉”的克制感中和“太”的强势感,在命名中完成了一次精妙的文化辩证,被称“犬颜系男神”。
他独自居住在宁波的乡下。
***
当他忽然出现在烧坊,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因为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如此柔美的男人。
拥有具有穿透力的深邃目光,而他往前的步伐充满着自信。
他是潮湿温暖的记忆,是轻轻飞扬的柔风,就那样苍白地面对他,不会喜悦,也不会悲伤,只会感动,而且是回味无穷的唏嘘感动,像他,则会心存感激。
日本是一个极重视情报的国家,特务机构有许多,有军部的,有外交部的,也有满铁满铁调查部、兴亚院等,还有民间的,比如黑龙会。
凉太属于外交部的特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一个木偶剧团。
这天,是温政的生日。
木偶艺人在那里演出。小小的舞台上,烂漫樱花、飞舞白雪。青粉浅色,包粽腌蒜。
美丽的舞娘跳着脚尖上的舞蹈。漂亮的白颜色纱裙,细腻而纤弱的舞步,像在轻柔的云朵里飞翔。她高高的跃起,轻盈的落地。突然舞娘弄伤了自己的脚,被关在了黑漆漆的盒子里。待到重新出来的时候,变成了绚烂的蝴蝶。
众人深深的沉醉在表演里。而神秘的线偶人却似乎掌控着众人的命运……
在这个世界我们不乏洞察真理的哲人,也不乏故事讲得惊心动魄的叙述者,然而凉太这位以毕生体验穷究个人生命的导演,他似乎在两者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契合点。
错落有致的杂草花树,野果野菜丛生的林子,老鸨麻雀小黄莺,晚霞,云朵,有时碧蓝高远的天空,黎明将至时变成一线青色,它们全都能激起人们内心里温柔、舒缓、平静、激烈的情感。在自然里,人变得灵性、可爱、质朴。
红日向身后坠,花影席前斜,时间在在寒暑间流转,在漏声中悄逝,也在这重影翩翩里与人擦肩。细密流光织成岁月的锦,裁就古老的衣袍,新绣的裳,为你披挂一身伤逝的柔情。
宗教、联姻、谋杀、奸情、政变、背叛……
一系列宫闱秘事。为了王权,位高权重的大将军,青梅竹马的枕边人统统被无情拿下。
油画般质感的色彩、构图和华丽的服饰看起来赏心悦目。凉太气场惊人,自然真实的刻画了那种阴郁的霸气和柔美的冰冷。
“他们来了。”温政悄悄对袁文说。
“你怎么感觉到的?”
“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就是感觉到了。”
袁文淡淡地说:“我也感觉到了。”
凉太像风一样轻盈,像水一样温柔,像雾一样朦胧,像月一样浪漫,像日一样热情,像海一样宽容,总之一句话:
就没一处像人!
庭院里的一角,阳光流水般的倾泄而下,木瓜青翠,一水的绿,被采摘之后,有乳白色的浆汁,以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形态缓缓地滴落到绿叶的怀抱。
头发梳成一把的他,在微蒙的阳光里走到树下。
看见树下有着小蚂蚁,有个女人歪着头看,竟是入神。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劳作,生火、净菜、洗衣、擦地……
所有的辛苦都只在那粘在脸上的几绺碎发里。伴随着不绝于耳的蛙声蝉鸣,日子淡然悠闲地度过,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了她的温润柔嫩的青春、不动声色的美丽。宛如那外表质朴的青木瓜,剖开后的里边竟是一瓢满满的粒粒晶莹剔透的种子,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孩提时候的记忆,部分是他过去生命的回顾。
柔和清澈的画面、晶莹清亮有时略带诙谐的音乐,都过于精致,以至埋没了苦难,平息了激情,一切唯美得与现实无关。
他就像一颗蒲公英种子,随风飞扬,风停到哪里,就落在哪里,然而总是无法落地生根。
他就这样来到了烧坊。
他是来还书的。也是带着木偶剧团来表演的。这个剧团是他创建的。
民国时代书是珍贵的,尤其是他借麻美的这本书,是一本孤本。他找到了麻美原来的家,才知道她已经离婚了,然后一路寻到烧坊。因为有人告诉他是温政的生日,他就带了一个木偶剧团过来。
当然,还有那本叫《龙湉》的书。
一个完美而高雅的理由。
他牢记一点:“你必须衣冠楚楚,才能让人信服。”
他面带微笑。
这种微笑,在日本称之为“鲜花之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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