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公会的大门,就在前方。
光柱早已消散,但王都上空被搅动的风云尚未平息,门外透进来的天光,都带着几分不真实的喧嚣。
一行人沉默地向外走。
钟灵儿终于憋不住了,她凑到唐小幽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想不通:“眼镜怪,这就完了?说好的让他给你当三天傀儡呢?就这么便宜那老东西了?”
之前孙百草被拖出去的时候,她还特意上去补了两脚,但总觉得不解气。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打了小的,就该引出老的,然后一锅端了。
现在倒好,老的自己晕了,小的也跑了,这算怎么回事?
唐小幽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只金色的右眼流光微转,看得钟灵儿心里莫名一突。
“暴力女,”唐小幽开口,“有些债,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更难还。”
“什么意思?”钟灵儿没听懂。
一旁的叶一舟笑了笑,接过了话头:“意思就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让他身败名裂,每天活在别人的白眼和鄙夷里,比直接一拳打死他,有意思多了。”
他拍了拍手,像是在掸去晦气:“咱们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拿回了你妈……”
“咳,唐大师的遗物,顺便让你完成了转职,这就够了。至于那个赌约,现在还有谁在乎?”
钟灵儿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
正如叶一舟所说。
大厅里,那些炼金师们,根本没人再关注他们,更没人记得什么“三日傀儡”的赌约。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他们身后。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停在唐小幽指尖的机械蝴蝶,翅膀轻轻一振,随后,在一阵细微的“咔哒”声中,骤然解体。
数百个精密到极致的零件,像是失去了维系的引力,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哗——”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十名炼金师疯了一样冲了上去,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抢占一个最佳的观察位置。
他们跪在地上,趴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观摩着散落一地的“圣骸”。
“快看!这个轴承的打磨精度……天哪,比我用最好的工具磨出来的还要光滑!”
“这个符文……我看不懂,这绝对不是现行体系里的任何一种!”
“别碰!谁都别碰!这是唐大师……不,是唐宗师留下的神迹!”
“为了独自研究,你连宗师都搬出来了吗?哈基米,你这家伙……”
一个白发长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捡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翅膀,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脸上满是敬畏与惶恐。
看着这狂热的一幕,钟灵儿张了张嘴,终于明白了叶一舟话里的意思。
孙百草,那个曾经的副会长,已经被这些人彻底遗忘。
这,就是诛心。
然而,总有那么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站住!”
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从大厅的角落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孙百草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一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怨毒得像一头濒死的孤狼。
他看着即将走出大门的叶一舟一行人,看着那群对他视若无睹、反而对一地零件顶礼膜拜的同僚,一股极致的屈辱与怨恨冲上了天灵盖。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孽种能享受万众瞩目?
凭什么自己毕生的努力,换来的却是被当成垃圾一样无视?
他不能接受!
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孙百草猛地推开身边搀扶他的人,指着唐小幽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唐小幽!你勾结外人,擅闯禁地,破坏公物,违逆祖制!罪无可赦!”
“我!以炼金公会副会长的名义,在此宣布——”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剥夺你炼金师的资格!将你永久逐出炼金公会!终身不得再踏入此地半步!”
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却只换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孙百草。
那眼神,很奇怪。
怜悯。
孙百草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色厉内荏地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把这个炼金界的败类给我拿下!她已经不是炼金师了!”
他那几个平日里的簇拥,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想要上前。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原本跪在地上研究零件的中年炼金师,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那几个簇拥的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
年轻的学徒,资深的大师,甚至几位一直保持中立的长老。
他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在孙百草和唐小幽一行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沉默的,但坚不可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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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墙。
孙百草的几个簇拥想要推开面前的人,却发现那人墙纹丝不动。
他们想绕过去,却发现更多的人堵了上来,将他们和孙百草,彻底隔绝在了另一边。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只有一道道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聚焦在孙百草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失望,有鄙夷,有嘲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觉醒后的审视。
孙百草慌了。
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今天剥夺唐小幽的资格,是因为她误入歧途,是因为她太过天才。
那么明天呢?
明天会不会有另一个天才出现,因为研究出了新的理论,因为触碰了皇室的禁忌,也要被他这个副会长剥夺资格,打成叛徒?
今天他们若是不站出来,那么下一个被当成鸡来杀的,就是他们自己!
炼金公会尚且如此,那整个朱雀国呢?
所谓的规则,所谓的禁令,究竟是为了维护炼金术的传承,还是为了维护某些人高高在上的统治?
这层窗户纸,被唐小幽用一堆土豆和一株麦子,捅破了。
再也,回不去了。
孙百草看着眼前这堵沉默的人墙,看着那一双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不是被一个人孤立了。
他是被一个时代,抛弃了。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他嘴唇哆嗦着,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力的哀嚎。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一道道比刀子还要锋利的目光。
孙百草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知道,他完了。
大门外,叶一舟回头看了一眼这堪称历史性的一幕,咂了咂嘴巴。
杀鸡儆猴。
有时候,让猴子们自己动手,比亲自下场,效果要好得多。
他转回头,看向已经沐浴在门外阳光下的唐小幽。
“走吧,唐大师。”
“麻烦,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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