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国王都，皇城最深处。
此地非宫非殿，乃是一座孤零零的高塔，名为观星台。
塔顶露天，罡风凛冽，寻常凝丹境修士在此地多待片刻，便会感到灵气被风刃割裂的刺痛。
朱荣一袭玄色龙袍，负手立于平台中央。
他的前方，并非万家灯火的王都盛景，而是一片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浩瀚星图。
这星图并非投影，而是以某种不可思议的大神通，将真实的天穹星轨，缩影于此。
他的目光，落在星图西北角，那颗代表着北境黑石城的星辰上。
数日前，这颗星辰黯淡如灰，几近熄灭。
而此刻，它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甚至盖过了周围的几颗主星。
只是，在这刺眼的光芒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正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星辰的核心，贪婪地吞噬着那份光亮。
光越盛，黑越浓。
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在朱荣身后凝聚。
来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不见五官，不见身形，仿佛只是夜色的一部分。
“陛下。”
“说。”朱荣的视线未曾从星图上移开。
“黑石城急报。黑潮……已退。”影子的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情绪。
朱荣眉梢微动，“轩儿的手段？”
影子沉默了。
过了足足三息，影子才用一种更为艰涩的语调开口：“回陛下……并非三皇子殿下。据各方情报汇总，主导战局的，是殿下此前关注的那支……队伍。”
他双手呈上一份用黑金丝线封口的奏折。
朱荣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奏折便自动飞入他掌中。
他展开奏折，一目十行。
观星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朱荣翻动纸页的微弱声响，和那愈发凛冽的罡风。
影子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他不敢去看陛下的表情。
因为那份奏折上记载的内容，太过荒诞，荒诞到任何一个理智的修士，都会将其当成疯人院里的呓语。
农民。
辣椒。
化神境巨兽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朱雀王朝传承千年的修行体系上。
许久，朱荣合上了奏折。
纸张在他手中化为飞灰，消散于风中。
“退下吧。”
“遵命。”
影子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观星台上，又只剩下朱荣一人。
他重新望向那颗被黑气缠绕的星辰，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看到了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塔顶响起。
这声音不辨男女，不分老幼，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在朱荣的脑海中回荡。
它没有丝毫情感，却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漠然与古老。
朱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朱雀神主。”
“那丝黑气，你看到了。”那声音继续陈述，而非疑问，“三千年前，青杨一族以举族之力，献祭自身，堵上的天穹裂口，终究还是被撕开了一道缝。”
朱荣的呼吸微微一滞。
“您的意思是……”
“青杨之后现世，黑潮便随之而来。这并非巧合。”神主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波澜，“它们闻到了味道。那是它们曾经的，食物的味道。”
“被赶出去的域外邪魔，又把手伸进这个世界了。”
朱荣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神主！”
他沉声开口，帝王威仪与杀伐之气尽显，“既已探知，何不雷霆一击，将其彻底抹除！我朱雀王朝，愿倾国之力！”
“抹除？”
神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嘲弄的意味。
“小子，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抬头看看。”
朱荣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真实的天穹。
夜空深邃，星辰闪烁。
但在他的眼中，那片星空的背后，仿佛有无数只巨大而冰冷的眼睛，正隔着无尽虚空，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每一只眼睛，都代表着一位与朱雀神主同等级，甚至更强的存在。
“邪眼仍存。”
神主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们这些老家伙，早就被盯死了。你我这等境界，一举一动，都被他人尽收眼底。”
“我若出手，域外邪魔的真身便会降临，其他几家……会很乐意看到朱雀王朝元气大伤。”
“这是一个死局。”
朱荣的身体微微一晃，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被这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他明白。
洞虚境以上的大能，屈指可数，彼此威慑，谁也不能轻易动用。
他们这些站在世界之巅的人，反而成了最不自由的囚徒。
“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不。”
神主否定了他的说法。
“棋盘上的规矩，是对棋手而言的。但棋子……可以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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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荣猛地看向那份奏折消散的地方，脑海里浮现出那支匪夷所思的队伍。
辣椒……
原来如此。
不属于这个世界常理的力量，自然也不受这个世界规则的束缚。
“那支小队……”
“他们是变数。”神主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青杨之后是钥匙，那个农民……是锁。至于能开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们能做的，只有在棋盘之外，替他们挡住那些想掀桌子的手。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护其周全。”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座大山，重重压在朱荣的心头。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灌入肺腑的罡风，冰冷刺骨。
当他再吐出时，眼中的疲惫与无力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决然与深沉。
“我明白了。”
神主的声音，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荣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观星台。
每走一步，他身上那股属于凡人帝王的威压便厚重一分。
当他走出塔门，重新沐浴在皇城的晨光中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执掌亿万生灵命运的朱雀国主。
只是，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这位帝王与神明完成了一场关乎世界存亡的对话。
而那颗被寄予厚望的棋子，此刻还在为如何向队友解释为何要火急火燎地赶回王都，而感到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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