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城主府偏殿那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不同,百味楼的顶层雅间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欢呼,以及室内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檀香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珍稀药材混合在一起的苦涩气息。
百味楼的太上掌柜,沙万里,正靠在一张软榻上。
他面色灰败,往日里那双总含着精明笑意的老眼,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的一只手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上面还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一丝丝微弱却霸道的土系灵力在绷带边缘逸散,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穿城主官服,却同样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他就是黑石城的真正主宰,魏源。
魏源的脸色比沙万里好不了多少,气息虚浮,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房间里,还零零散散地坐着七八个人,他们是黑石城真正的中流砥柱,每一个都是灵海境大圆满的强者。
此刻,他们却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一个百味楼的心腹管事,正跪在地上,用最快的语速,也是最颤抖的声音,汇报着城墙上发生的一切。
“……然后,那唐家的小姑娘,就用一把改造过的炼金巨弩,射出了一颗樱桃……没错,沙老,城主大人,就是一颗樱桃。然后,整片战场就炸了……”
“最后,那地渊魔龙蜥破土而出,化身境的威压笼罩全城……就在它准备吐息毁城的时候,叶一舟……他站上了城墙,撒了一把种子……”
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种子变成了辣椒,辣椒炸开,变成了红雾……然后……然后整个兽潮就都哭了……”
“那头地渊魔龙蜥,化身境的巨兽……它……它打了个喷嚏,把自己给炸伤了,然后就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管事说完,重重地磕了个头,不敢再抬起来。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哭了?
一头化身境的魔兽,被一把辣椒给弄哭了?
他转头看向沙万里,眼神里带着询问。
沙万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被绷带包裹的手。
刺骨的疼痛从掌心传来,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惨烈到极点的战斗。
他们,黑石城所有灵海境以上的顶尖战力,在得到地渊魔龙蜥即将现世的密报后,倾巢而出,在城外百里的黑风戈壁设下埋伏,试图毕其功于一役,提前斩杀这头心腹大患。
那是一场真正的死战。
地渊魔龙蜥的强大,远超他们的预估。
那头畜生甚至还带来了两头化身境的副手,狡猾得不像魔兽。
一场伏击战,硬生生被打成了遭遇战,再到被围杀。
他沙万里,活了二百多年,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
为了给魏源和其他人创造撤退的机会,他强行催动了家族禁术的最终式,以燃烧本源为代价,才勉强重创了那头地渊魔龙蜥,换来了一线生机。
他们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带着满身伤痕和绝望,狼狈地逃回黑石城,准备迎接城破人亡的最终结局。
结果,他们听到了什么?
他们用性命去搏杀,拼着道基受损才勉强击退的恐怖巨兽,被一个启灵境的小子,用一把辣椒,给弄哭了?
沙万里看着自己的手,绷带下的血肉模糊一片,那是法则反噬留下的痕迹,没有一年半载的静养,根本无法恢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百多年的苦修,像一个笑话。
“沙老……”魏源的声音沙哑,“此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
我躺着看。
沙万里心中苦笑,却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
终于,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们,”沙万里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我们苦修数百年,参悟天地法则,引动五行之力,一招一式,皆有法可依,有迹可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垂头丧气的强者,最后落在了窗外那片欢腾的夜空。
“而他,只是撒了一把种子。”
“魏源啊……”沙万里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们,或许都只是旧时代的残党罢了。”
“新时代的船,太大了,大到我们甚至都看不清它的模样,又怎么登得上去呢?”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旧时代的残党?
他们是北境的守护神,是执掌一方权柄的强者,怎么就成了残党?
可一想到那漫天飞舞的红色粉尘,想到那哭声震天的兽潮,想到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化身境魔龙,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是啊,跟那种不讲道理的力量比起来,他们这点修为,这点感悟,又算得了什么?
魏源沉默了。
他想起了叶一舟做的,那一锅自热火锅,就轻易解决了困扰他多年的修炼瓶颈。
那时候,他只觉得神奇。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沙万里的眼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明、锐利。
所有的颓丧和迷茫一扫而空。
“来人。”
门外立刻有侍从应声而入。
“去库房,取一枚听风令,最高等级的那种。”沙万里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然后,你亲自,恭恭敬敬地,送到叶一舟手上。”
“告诉他,从今往后,他和他朋友在黑石城所有的消费,百味楼一力承担。”
侍从愣住了,听风令?
那不是只有对百味楼做出过生死贡献的传奇人物,才有资格持有的信物吗?
整个北境,拥有听风令的人,不超过十个!
“还愣着干什么?去!”沙万里呵斥道。
侍从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另外,”沙万里看向自己的心腹管事,“给孙康去一封信。”
“就告诉他,百味楼能做的,只有这些了。黑石城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让他……好自为之。”
管事心中一凛,他听懂了沙万里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提携,也不是拉拢。
这是一种切割,一种敬而远之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沙万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再次瘫软回软榻上。
他看着窗外,那轮血战后显得格外清冷的月亮,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魏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叶一舟这个人,就不再是黑石城可以揣度,可以拉拢,甚至可以平等对话的存在了。”
“以后,见他,如见天威。”
“我们……只需要看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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