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大周文官集团的三位顶级中流砥柱——内阁首辅方正儒、户部尚书苏景然、吏部尚书海刚峰,已在密室内等候多时。
亲卫统领老刘按着腰间的大砍刀,亲自守在密室门外,宛如一尊铁塔。
赵晏推门而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厚叠来自全国各地的八百里加急奏折,重重地砸在了紫檀木的宽大桌案上。
“三位大人,都看看吧。”
赵晏拉开主位的太师椅坐下,目光冷峻地扫过三人:“这是最近半个月,吏部、户部和兵部呈上来的急报。”
海刚峰率先拿起几本奏折,只翻看了几页,这位一向以铁面无私着称的“海青天”,眉头便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王爷,这……”海刚峰倒吸了一口冷气。
“让海大人念给你们听听。”赵晏冷声说道。
海刚峰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地念道:“其一,连年大战与此前的朝堂清洗,导致地方州县吏治出现严重断层。新拓之北庭、辽东两地,更是急需数以千计的合格官吏去安抚牧民、丈量土地。可如今吏部选派下去的人,要么是不通实务的酸儒,要么干脆无官可派,导致大量州县主官空缺!”
“其二,”苏景然接过话头,长叹了一声,“户部这边也是一团乱麻。王爷的一条鞭法虽然在朝堂上推行下去了,但在地方州县落地时却举步维艰。地方上极度缺乏既懂新政核算、又能扎根基层的实干算学人才。那些只知道背四书五经的县令,连田亩火耗都算不明白,如何推行新政?”
“更致命的是第三点。”
赵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眼神犹如两把出鞘的利剑:“东南海防的红毛番战舰叩关,南疆安南国的叛乱,黄河水利的秋汛防备,还有格物院急需的军工研发!这四大领域,哪一个不需要精通算学、格物、海事、兵法的专业大才?”
“可我们现在朝堂上的这群文官呢?让他们吟诗作对、引经据典,一个个口若悬河。你让他们去造大炮、去督造海船、去算水利工程的土方,他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赵晏的这番话,如同刀子一样,将大周当前看似鼎盛、实则外强中干的核心痛点,剖析得鲜血淋漓。
方正儒作为两朝帝师、清流领袖,听得是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长叹一声:“王爷所言极是。大周的科举取士,选拔的都是经义文章之才,对于经世致用之学,确实是荒废太久了。”
“所以,本王决定,不能再等下去了。”
赵晏走到书案旁,从一个极其珍贵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一份已经微微泛黄的考卷。
那正是他当年参加科举,震惊天下、被先帝钦点为状元的策论原稿!
赵晏将那份状元策论平摊在桌面上,指尖重重地叩在纸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当年能从清河县的寒门考中状元,七分靠的是才学,三分靠的是运气。若不是遇到恩师和先帝破格拔擢,这大周的官场,早就被那些南北门阀世家垄断得如铁桶一般!”
“传统的科举,糊名誊录漏洞百出,考题八股僵化。选出来的,多是世家大族用钱砸出来的寻章摘句之徒,绝非安邦定国的国士!”
赵晏猛地抬起头,那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庞上,透着一股要砸碎整个旧时代的决绝与狂气。
“如今我要做的,是让天下的寒门才子,不靠运气,只凭才学,就能有出头之日!”
“本王决定,奏请陛下,于今年秋闱,开设定安六年龙虎恩科!”
“这大周的科举规矩,本王要亲自重写!以‘经世致用、唯才是举’为总纲,彻底革除八股积弊!本王要为大周,选拔出真正能定国安邦、能造枪筑舰的实用之才!”
轰!
这番话,在密室内犹如引爆了一颗惊雷。
彻底革新科举?这可是动了天下所有世家门阀和士大夫的祖坟啊!这比在辽东打十万鞑靼还要凶险百倍!
方正儒、苏景然、海刚峰三人面面相觑,从最初的震惊、骇然,渐渐转变成了深思,最终,三人的眼中同时爆发出了一股义无反顾的狂热。
他们都是真正心怀天下的大周纯臣,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晏是对的。
大周若要长治久安,就必须有一次刮骨疗毒的人才换血!
“好!”
海刚峰第一个拍案而起,铁面涨得通红,“王爷敢下这等破天荒的决断,下官这条命就豁出去了!这恩科的考官资格与考生审查底线,下官亲自来守!谁敢在科举里伸手徇私,下官就用王爷赐的尚方宝剑砍了他的手!”
苏景然也激动地站了起来,大手一挥:“户部如今国库充盈,王爷只管放手去办!这龙虎恩科的一应开销、寒门学子的赴考盘缠,户部倾尽全力,全部兜底!”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方正儒身上。
这位大周文臣的领袖,缓缓站起身,对着赵晏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王爷此举,乃是为万世开太平。”方正儒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老臣身为帝师,在士林中尚有几分薄面。这恩科的文官基本盘,老臣去给王爷坐镇!那些想要借机生事的酸儒,老臣去骂醒他们!”
“好!有三位鼎力相助,这龙虎恩科,便势在必行!”
赵晏眼中精光四射,当即下令:“今夜,我们便将这恩科的奏疏与细则框架草拟出来!”
众人立刻围在桌案前,挑灯夜战。一项项足以颠覆千年科举传统的惊天条款,在这间密室中悄然成型。
直到东方破晓,赵晏才放下手中的朱笔。他走到密室门口,推开沉重的大门。
“老刘!”赵晏沉声唤道。
“东家,俺在!”老刘立刻迎上前来。
“这龙虎恩科的消息一旦放出,那些门阀世家和宗室逆党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必然会像疯狗一样反扑。”
赵晏的眼神变得冷酷如铁,透着浓烈的杀机:“从今日起,立刻加强摄政王府与京城九门的防务!命令锦衣卫外松内紧,严防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逆党借机生事。任何敢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的毒蛇,发现一条,给本王捏死一条!”
“东家放心!俺老刘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老刘独眼一瞪,杀气腾腾地领命而去。
赵晏负手立于台阶之上,望着初升的朝阳。
平定北疆只是用武力打下了一个外壳,而这即将到来的龙虎恩科,才是真正为大周帝国重塑灵魂的开端。
一场不见硝烟、却比千军万马还要惨烈的朝堂大风暴,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