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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萧舜华与沈淮序(一)

    永和元年秋,东瀛。

    这座新归附不久的海岛,如今是大齐最年轻的封地。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崭新的官道,吹过正在修建的码头,吹过这座名为“东瀛府”的新城。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行在官道上。

    为首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她一身火红戎装,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冽的眼眸。

    腰悬长剑,身姿挺拔,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得让人移不开眼。

    正是大齐最受宠的靖国长公主,萧舜华。

    “公主,”副将周成策马靠近,“前方就是东瀛府了。知府和当地官员已在城外等候。”

    萧舜华点点头:“知道了。”

    她望着远处那座陌生的城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离开京城时,母后哭了整整一晚,拉着她的手说东瀛太远,三年五载都未必能见一面。

    父皇虽然没哭,但眼眶也红了,只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

    皇兄站在城楼上,一直看着她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还有镇岳那小子,明明自己也去南疆,偏偏还要装大人,拍着她的肩膀说:“姐姐,若有人欺负你,写信告诉我,我带兵来揍他。”

    萧舜华当时笑了,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舍不得。

    但她不后悔。

    她是大齐的公主,是父皇最骄傲的女儿。

    父皇把东瀛交给她,就是相信她能守住这片疆土。

    她不能让父皇失望。

    “公主?”周成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萧舜华回过神,嘴角扬起一抹笑:“走吧,别让官员们等久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队伍继续前行。

    东瀛府城门外,数十名官员恭候多时。

    为首的知府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曾在户部任职多年,为人老成持重。

    远远看到那队人马,陈知府连忙整理官袍,跪地行礼:“臣等恭迎靖国长公主!”

    萧舜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她走到陈知府面前,伸手虚扶:“陈大人请起。本宫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仰仗大人。”

    陈知府受宠若惊:“公主言重,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公主治理东瀛。”

    萧舜华点点头,又对众官员道:“诸位都起来吧。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众人起身,这才敢抬头看向这位传说中的长公主。

    只见她一身红装,眉眼清冽,周身气势竟比男子还要英武几分。

    偏偏她笑起来时,又带着几分少女的明艳,让人移不开眼。

    果然是齐国最受宠的公主。

    这气度,这风采,常人难及。

    进城后,陈知府亲自引路,带萧舜华前往公主府。

    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长公主,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那就是长公主?”

    “听说才十六岁呢!”

    “这么年轻就来镇守东瀛?”

    议论声此起彼伏,萧舜华听得清楚,却并不在意。

    她骑着马,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偶尔向百姓们挥挥手,引得一阵惊呼。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街角的一幕——

    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少年,推推搡搡,满脸嫌弃。

    “走开走开,别挡着道!”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还有脸在这站着?”

    “快滚回你的破院子去!”

    那少年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穿着粗布衣衫,洗得发白,打着几个补丁。

    身形瘦削,像是常年吃不饱的样子。

    萧舜华的脚步顿了顿。

    “公主?”周成见她不走,疑惑道。

    萧舜华没说话,直接拨转马头,朝那个方向走去。

    官员们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那几个小厮正骂得起劲,忽然感觉到一股压迫感逼近,抬头一看,吓得差点跪在地上。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他们面前,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冷得让人发抖。

    “长、长公主殿下?”小厮们扑通跪下。

    萧舜华没有看他们,而是看向那个少年。

    他依然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瘦削的肩膀和微微发颤的手指。

    “抬起头来。”萧舜华道。

    少年浑身一僵,没有动。

    萧舜华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许久,那少年终于缓缓抬起头。

    萧舜华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

    只是太过苍白,太过瘦削,像是长久不见阳光,又像是长久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

    最让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怨恨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萧舜华看着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见过很多人。

    皇兄的沉稳,镇岳的莽撞,朝臣们的敬畏,百姓们的崇拜。

    但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明明生在世间,却仿佛已经死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沈淮序。”

    声音低哑,像是很久不曾开口说话。

    “沈淮序。”萧舜华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没有再问其他,而是对那几个小厮道:“本宫的人,你们也敢动?”

    小厮们吓得魂飞魄散:“公、公主恕罪!小的不知……不知他是公主的人……”

    “现在知道了?”萧舜华语气淡淡,“滚。”

    小厮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舜华这才看向沈淮序,见他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你住在哪里?”她问。

    沈淮序没有说话。

    陈知府连忙上前,低声道:“公主,这位是东瀛府同知沈大人的嫡长子。只是……沈大人的继室不待见他,一直把他养在后院,听说……听说日子过得很不好。”

    萧舜华挑眉。

    同知的嫡长子?

    养在后院?日子过得很不好?

    她看向沈淮序,见他依然面无表情,仿佛陈知府说的不是他的事。

    萧舜华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不是生他的气,是生那些人的气。

    这样一个少年,明明是嫡长子,却被磋磨成这样。

    “跟本宫走。”她道。

    沈淮序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走?”他问。

    萧舜华点头:“你不是沈家的人吗?本宫去你府上,正好有事要问你父亲。”

    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信。

    但她就是不想看他继续站在那里,被那些小厮羞辱。

    沈淮序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亮,像骄阳,像烈火,像他从未见过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一句诗。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那时他不明白,什么叫“其人如玉”。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就是这样的人吧。

    骄阳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让人……自惭形秽。

    “是。”他垂下眼,“殿下请。”

    萧舜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气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道:“上马,跟本宫走。”

    沈淮序愣了一下:“臣……不会骑马。”

    萧舜华:“……”

    她看向周成,周成连忙道:“臣带他。”

    沈淮序被周成拉上马,坐在他身后,瘦削的身影在马上显得更加单薄。

    萧舜华看了一眼,没再说话,拨马向前。

    沈府。

    沈同知听说长公主要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带着全家老小出门迎接。

    萧舜华在府门前下马,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淡淡道:“起来吧。”

    沈同知颤巍巍起身,一眼看到了周成马上下来的沈淮序,脸色变了变。

    “公主,这……”他指着沈淮序。

    萧舜华看了他一眼:“怎么,沈大人的儿子,本宫不能带来?”

    沈同知连忙道:“不敢不敢!公主请进府。”

    萧舜华却没有动,而是看向沈淮序。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垂着眼,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萧舜华忽然道:“沈淮序。”

    沈淮序抬头。

    萧舜华看着他,认真道:“本宫记住你了。”

    沈淮序怔住。

    记住……他了?

    萧舜华没有再多说,转身进了府。

    沈淮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内。

    那抹红色,像是烙在他眼底,怎么也挥之不去。

    府内,萧舜华与沈同知议事。

    说的无非是东瀛的政务、水师的筹建、赋税的征收。

    沈同知战战兢兢地应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萧舜华一边听,一边想着那个少年。

    他站在人群最后,垂着眼,像是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野草。

    可那双眼睛……明明那么黑,那么沉,却又那么……干净。

    是那种没有被污染过的干净。

    明明受了那么多苦,眼睛里却没有恨意。

    只有一片死寂,和……一点点隐约的困惑。

    困惑什么呢?

    困惑她为什么要帮他?

    还是困惑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会帮他?

    萧舜华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知道。

    议事结束,萧舜华起身告辞。

    沈同知松了口气,连忙送她出门。

    走到府门口,萧舜华忽然停下脚步。

    “沈大人。”她道。

    “臣在。”

    “你那个长子,沈淮序。”萧舜华看着他,“本宫觉得他不错。往后,让他跟着本宫做事吧。”

    沈同知愣住了。

    萧舜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就这么定了。明日辰时,让他来公主府报到。”

    说罢,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同知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一个姨娘打扮的女子从后面出来,尖声道:“老爷!您真让那个贱种去公主府?”

    沈同知狠狠瞪了她一眼:“你闭嘴!那是长公主的命令,谁敢违抗?”

    姨娘不甘心:“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同知冷冷道,“淮序若是在公主面前得了脸,也是沈家的福气。你少打歪主意。”

    姨娘咬着唇,不敢再说什么。

    后院,破旧的厢房里。

    沈淮序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抹红色还在他脑海里。

    还有那句话。

    “本宫记住你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记住他?

    一个没人要的贱种,有什么好记的?

    她是公主,是齐国最尊贵的公主。

    而他,不过是一滩烂泥。

    迟早要烂在这个家里的烂泥。

    沈淮序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那抹红色更清晰了。

    像骄阳。

    像他永远触不到的光。

    第二日辰时,沈淮序出现在公主府门前。

    他还是穿着那身旧衣裳,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

    只是站在府门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里……是他该来的地方吗?

    “沈公子?”守门的侍卫认出他,“公主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走,小的带您。”

    沈淮序点点头,跟着侍卫往里走。

    府内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美得多。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精致。

    他被带到一间书房前。

    侍卫通报道:“公主,沈公子来了。”

    “进来。”

    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慵懒。

    沈淮序推门进去。

    萧舜华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见他进来,放下公文,露出一个笑容。

    “来了?坐。”

    沈淮序没有坐,而是跪了下来。

    “臣子,谢公主昨日相助。”

    萧舜华挑眉:“跪什么?起来。”

    沈淮序没有动。

    萧舜华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沈淮序,”她认真道,“本宫不喜欢看你跪着。往后,在本宫面前,不许跪。”

    沈淮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怔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那双眼睛。

    亮得灼人。

    “听见了?”萧舜华问。

    沈淮序缓缓点头。

    萧舜华笑了,伸手扶他起来:“这才对。”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臂,他浑身一僵。

    那是太久太久,没有被人碰过的身体。

    萧舜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收回手,走回书案后。

    “本宫初来东瀛,身边缺个熟悉本地的人。”她道,“你是本地人,又是官家子弟,跟着本宫做事,最合适不过。”

    沈淮序看着她,没有说话。

    萧舜华也不在意,继续道:“往后,你每日辰时来,酉时回。吃住都在这边,本宫让人给你安排。”

    沈淮序终于开口:“臣……身份卑微,恐难当重任。”

    萧舜华笑了:“卑微?你是沈家嫡长子,哪里卑微?”

    沈淮序沉默。

    萧舜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沈淮序,本宫不管你在沈家如何。到了本宫这里,你就是本宫的人。谁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本宫。”

    沈淮序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的人?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看着萧舜华,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那个问题,为什么帮他?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可怜。

    只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一个人。

    见不得人受苦,见不得人受欺。

    就像骄阳,天生就该照亮万物。

    “臣……”他声音有些涩,“臣记住了。”

    萧舜华满意地点头:“那就好。周成!”

    周成进来。

    “带沈公子去安顿,给他换身衣裳,再给他弄点吃的。瘦成这样,跟个竹竿似的。”

    周成应下,带着沈淮序出去。

    走到门口,沈淮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舜华已经重新拿起公文,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光。

    那画面,他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