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宣读完毕的余音还在殿梁间未散。
嬴驷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上那抹叩首留下的血痕已经凝固,暗红色蜿蜒过眉骨,干涸在脸颊。他缓缓直起身,囚衣宽大,挂在消瘦的肩膀上,袖口露出一截嶙峋的手腕。
内侍捧来那只粗布包袱,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包袱皮是寻常的靛蓝色粗麻布,边缘已经洗得发白,打着几个补丁——不知是从哪个宫人那里找来的旧物。系扣处磨出了毛边,散开时露出里面的东西:两套浆洗发硬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颜色,布料厚实粗糙;一双新编的草鞋,草茎还带着青涩气;一小袋用粗麻布裹着的干粮,鼓囊囊的,能看出是粟米饼的形状;一把带鞘的短刀,刀鞘是普通牛皮,没有任何纹饰;一只扁平的皮质水囊,壶口塞着木塞。
没有金银,没有玉饰,没有帛书,没有一切能标识身份的东西。
嬴驷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粗布衣裳的表面——刺扎的触感,和丝绸的柔滑天壤之别。他抓起一件上衣,布料僵硬,拎起来时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里面掺了沙粒。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嬴渠梁坐在王座上,手撑着额头,遮住了眼睛。
卫鞅背对着殿门,身影挺直如剑。
秦怀谷站在右侧班列前端,目光平静。
嬴驷开始脱身上的囚衣。
囚衣是细麻所制,其实比粗布柔软,但此刻他脱得很慢。先解开颈间的系带,露出瘦削的锁骨。然后褪下袖子,手臂上还留着牢里稻草压出的红痕。最后将囚衣完全脱下,堆在脚边。
秋日殿内的寒气立刻贴上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可见,皮肤苍白,几处旧日骑射留下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他弯腰拿起粗布上衣,抖开,套上。布料摩擦过皮肤时带来粗糙的刺痛感,尤其是肩胛和腋下,像是被砂纸刮过。
他系上衣带——不是丝绦,是两根搓过的麻绳,绳头已经起毛。
然后是裤子。同样粗糙厚重,穿上去后裤腿长了一截,拖到脚背。他蹲下身,将裤腿卷起两折,露出脚踝。脚上还穿着牢里的草鞋,草绳已经松脱。
他坐下,解开旧草鞋,赤脚踩在青砖上。砖面冰凉,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拿起新草鞋,套上,将草绳在脚踝处交叉系紧。绳结很粗糙,他打了两次才系牢。
最后,他将短刀插在腰间皮带上——皮带也是旧的,边缘磨损,扣环生了铜锈。水囊斜挎在肩,干粮袋系在腰间另一侧。
站起来时,他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粗布灰衣,草鞋麻绳,头发用木簪胡乱束着,额上带着血痂。脸上还有未擦净的牢狱污迹,指甲缝里是黑的。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只是不再有往日的骄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他背起包袱。包袱不重,但带子勒进肩膀时,粗布摩擦着颈侧皮肤,很快磨出一片红痕。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跪下,朝着嬴渠梁的方向,最后叩首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脚步踩在青砖上,草鞋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殿门缓缓推开。
门外是长长的夯土台阶,表面夯实得平整,在岁月磨砺下泛着暗黄色。秋日阳光刺眼地涌进来,将他单薄的背影吞没。
他没有回头。
走出大殿,走下台阶。
广场空旷,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远处宫门紧闭,只有侧面一扇小门开着——那是给宫人杂役进出的偏门,门楣低矮,漆色斑驳。
两个禁卫站在小门前,见他过来,侧身让开。
嬴驷走到门前,停住。
他仰头看了看那扇门。门楣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早已模糊不清。门扇是普通的榆木,没有雕花,没有铜钉,甚至没有门槛——只是一个洞,通向外面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
跨过门洞时,阴影短暂笼罩全身,然后重新亮起。
他站在了宫城外。
身后是巍峨的宫墙,夯土版筑,高耸如壁。墙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秦字狰狞张扬。身前是栎阳城的街巷,黄土路面被踩得坚实,两侧夯土墙的民宅低矮,炊烟袅袅升起。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最后一丝缝隙合拢时,他听见门闩落下的沉重声响——咔嗒。
隔绝了。
他不再是太子嬴驷,是庶人秦庶。
肩上包袱的带子勒得生疼。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后颈,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痛。
他站着,有些茫然。
该往哪走?
诏书上说“游历秦国乡野”,可秦国这么大,乡野这么多,哪里是去处?
秋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他眯起眼。阳光很烈,照得土路泛着白光。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迈开脚步。
沿着宫墙根的小路往前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行,墙根长着枯草。偶尔有挑担的货郎迎面走来,见他这身打扮,侧身让路时眼神里带着打量——宫里出来的?犯了事的?还是偷跑出来的?
他低头,加快脚步。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拐出小巷,到了稍宽些的街道。这里行人多了,挑菜的农妇、扛木的工匠、赶车的车夫,人来人往。他挤在人群里,粗布衣裳立刻被汗味、尘土味包围。
有人撞了他一下。
是个扛着麻袋的汉子,麻袋里不知装着什么,沉甸甸的。汉子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往前赶。
嬴驷踉跄一步,肩上的包袱滑到肘弯。他重新背好,继续走。
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粟米饼。饼很硬,表面龟裂,掰开时掉下碎渣。他咬了一口,粗糙的颗粒在嘴里摩擦,干得难以下咽。他摸出水囊,拔掉木塞,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气。
他一边走一边吃,饼屑掉在衣襟上。路过一个馄饨摊时,热气腾腾的香味扑来,他喉结滚动,别过脸去。
不能停。诏书说“即日离京”,他必须今天走出栎阳城。
他朝着西城门方向走。那是通往河西的路,也是黑石他们来的方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个方向,只是下意识觉得——该去看看。
街市越来越热闹。
卖炊饼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刚出炉的饼金黄酥脆,掌柜用油纸包着递给客人。布庄门口挂着各色粗布,妇人们围在那里挑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铁匠铺里叮当声响,火星四溅。
这一切,他曾经坐在马车里匆匆瞥过,从未真正走近。
现在他走在其中,汗味、油烟味、铁锈味、牲畜粪便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让他头晕。有人推着独轮车从他身边擦过,车轮碾过他的脚背——不重,但足够疼。
他闷哼一声,蹲下身揉了揉脚踝。
推车的老汉回头,见是个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皱眉:“走路看着点!”
他点点头,站起来继续走。
脚上的新草鞋已经开始磨脚。后脚跟处火辣辣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他咬牙忍着,脚步渐渐踉跄。
路过一处工地时,十几个汉子正在夯土筑墙。监工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竹片记录,不时喊:“三号区再加两夯!”“五号区土不够了!”
一个少年抱着土坯走过,脚步沉重,土坯边缘粗糙,磨得他手臂通红。监工看见,喊了一声:“手垫块布!新法有令,雇工伤残主家要赔钱的!”
少年赶紧放下土坯,从怀里掏出块破布裹手。
嬴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监工注意到他,打量几眼:“找活干?”
他摇头,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夯土的号子声和监工的吆喝。
中午时分,他终于到了西城门。
城门洞高大深邃,进出的人流熙攘。守城卒穿着整齐的皮甲,按剑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旁边立着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新颁布的《关市律》节选:“无验者不得出”、“私携禁物者罚”、“逃役匿报者拘”。
嬴驷排在出城的人群里。前面是个挑着两筐陶罐的老农,守城卒检查了陶罐,又查验老农手里的木制验传,挥手放行。
轮到他。
守城卒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包袱:“验传。”
嬴驷心一沉。
他没有验传。离京前没人给他这个。
守城卒见他迟疑,手按剑柄:“无验传?户籍何处?出城何事?”
周围几个守城卒围了过来。
嬴驷手心冒汗。他想起离京前秦怀谷低声交代的话,咽了口唾沫:“我……我是郿县子岸府上逃奴,往河西寻亲。”
守城卒眼神一凛:“逃奴?”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卒子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嬴驷的脸,又看了看他额上未消的血痂,忽然压低声音对同僚说了几句什么。
年轻卒子脸色变了变,退后一步。
年长卒子对嬴驷道:“伸手。”
嬴驷伸出手。
卒子仔细看他手掌——细嫩,没有茧子,只有几处新磨出的红痕。又看他腰间短刀,刀鞘普通,但刀柄缠绳的方式是宫中样式。
“走吧。”年长卒子让开路,声音平静,“出城后向西二十里有亭舍,日落前要赶到。夜里野地有狼。”
嬴驷一愣,随即低头:“多谢。”
他快步穿过城门洞。
走出城门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栎阳城楼巍峨耸立,黑色秦旗在秋风中狂舞。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池,关在了里面。
城外是官道,黄土夯实,车辙深深。道旁是连绵的田野,秋收后的粟茬还留在地里,枯黄一片。远处有村庄,夯土墙的屋舍低矮,炊烟袅袅。
他站在路口,茫然四顾。
该往哪走?
官道向西延伸,通往河西,通往战场,通往黑石他们用血换来的土地。官道旁有岔路,一条向北,通往陇西苦寒之地;一条向南,通往巴蜀丰饶之乡。
他看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向西。
没有理由,只是觉得该去那里看看。
迈开脚步时,脚后跟的伤口撕扯般疼痛。他咬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官道上尘土飞扬,偶尔有马车驰过,掀起漫天黄尘,扑了他一身。他用手遮面,等尘埃落定再继续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下草鞋。
后脚跟磨出了一片血泡,最大的那个已经破了,渗着血水,混着尘土,脏污不堪。
他从衣摆撕下一截布条,草草包扎。布料粗糙,摩擦伤口时疼得他倒吸冷气。
重新穿上草鞋时,动作慢了许多。
太阳开始西斜,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拉得很长。秋风渐凉,吹得粗布衣裳贴在身上,寒意透骨。
他紧了紧衣襟,继续往前走。
前方出现一座简陋的茶棚,茅草搭顶,几张破旧木案。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行商,正在喝茶吃饼。
茶香飘来,嬴驷喉结滚动。
他摸了摸腰间干粮袋,粟米饼还有两块,但水囊已经快空了。
他在茶棚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他进来,打量了一眼:“小哥喝茶?”
“……一碗茶。”他低声说。
“一文钱。”
他僵住。
妇人见状,脸色淡了:“新法有令,市易须钱货两清。没钱就去喝河水吧。”
旁边几个行商看过来,有人摇头,有人继续吃饼。
嬴驷脸涨得通红,转身要走。
“等等。”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普通的葛布衣,面前放着一碗茶,两个馍。老者招招手:“过来坐,我请你。”
嬴驷迟疑。
老者笑道:“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一碗茶而已,不值什么。”
他走过去坐下。
老者让妇人再上一碗茶,推过一个馍:“吃吧,看你走了一路。”
嬴驷看着那个馍——粟面掺了豆粉做的,虽然粗糙,但比他的纯粟米饼好多了。他咽了口唾沫,摇头:“我……我有干粮。”
“客气什么。”老者把馍塞进他手里,“看你脚上有伤,是刚上路的吧?往哪去?”
嬴驷接过馍,低声道:“河西。”
“河西?”老者眼神变了变,“寻亲?还是……”
“寻亲。”
老者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前面二十里有个亭舍,虽简陋,但能遮风。你脚上有伤,走慢些,天黑前应该能到。”
“多谢老丈。”
嬴驷掰开馍,小口吃着。馍很干,他配着茶咽下去。
老者看着他吃,忽然道:“看你年纪,和我孙子差不多大。他也在河西,黑翼军里当个伍长。两年没回家了。”
嬴驷动作一顿。
老者没注意,自顾自说:“去年捎信回来,说斩了两个魏狗,升了不更。嘿,那小子。”
语气里一半是骄傲,一半是思念。
嬴驷低头,看着手里的馍。
黑石……也是黑翼军的。也斩过魏狗,也升了爵。然后死在了酒肆里,死在了他面前。
“老丈,”他忽然问,“您孙子……在军中,可受过委屈?”
“委屈?”老者笑了,“当兵的,哪有不辛苦的。但左庶长的新法颁了之后,军功该赏就赏,该罚就罚,明明白白。那小子信里说,现在军中没人敢克扣军功了。”
他喝了口茶,又说:“就是前阵子,听说郿县那边死了几个军功士卒,闹得挺大。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嬴驷手一颤,茶碗里的水晃了出来。
老者看了他一眼:“小哥怎么了?”
“……没事。”他放下茶碗,“茶钱……我日后一定还您。”
“说了不用。”老者摆摆手,“你要真有心,到了河西,要是遇见黑翼军的人,帮我捎句话——告诉一个叫黑虎的伍长,就说他爷爷身子硬朗,让他安心杀敌,别惦记家里。”
黑虎。
嬴驷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起身,重新穿好草鞋。脚上的伤口经过休息,疼痛稍减。
老者也站起来:“我得赶路了。小哥,保重。”
“老丈保重。”
老者背起行囊,走出茶棚,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嬴驷也重新上路。
脚还是疼,但能忍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老者的话——“军功该赏就赏,该罚就罚”。
黑石该赏的军功,已经永远领不到了。
太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暗红色。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扬起尘土,没人多看这个独行的年轻人一眼。
风吹得更冷了。
他紧了紧衣襟,加快脚步。
前方,亭舍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一座夯土筑的矮屋,檐下挂着盏昏黄的灯笼。
而他离栎阳,已经三十里。
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