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破开的门窗灌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将茅屋内的人影投在斑驳土墙上,拉长、扭曲、明灭不定。
三个黑衣人相互搀扶着,艰难地挪到门边。膝弯与手腕处的酸麻虽因金针微调稍减,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仍在,每一步都踉跄虚浮。他们脸上蒙着的黑巾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露在外面的眼睛死死盯着秦怀谷的背影,里面翻涌着惊骇、不甘、屈辱,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来时如疾风暗影,去时如败犬丧家。
就在那为首者咬牙,手已触碰到破损门框,准备迈入外面浓稠夜色时——
“且慢。”
秦怀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拦在了他们与自由之间。
三人身体同时僵住,缓缓回头。灯火下,秦怀谷已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在摇曳的光晕里,沉静得像不见底的深潭。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威胁的姿态,只是走到桌案旁,拿起火镰,又点亮了一盏备用的油灯。两盏灯火并立,驱散了更多阴影,将茅屋内的景象照得更加清晰——散落的武器,破碎的木屑,地上挣扎的痕迹,以及三个狼狈不堪的蒙面客。
“夜还长,风也寒。”秦怀谷将新点的油灯放在屋子中央的地上,自己拉过一张粗糙的木凳,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空着的草席,“坐。”
坐?
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此刻他们穴道受制,战力全失,对方不杀不绑,反而……请坐?
“怎么,”秦怀谷抬眼,目光扫过他们,“墨家子弟,只习暗夜袭杀,不习秉烛论道么?”
“墨家”二字再次出口,三人瞳孔骤缩。为首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惊疑,哑声道:“你……究竟何人?”
秦怀谷不答,右手抬起,拇指与食指相扣,其余三指自然蜷曲,在胸前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看似随意却又隐含某种韵律的手势。然后,他食指伸出,在虚空中缓缓划过一个半圆,指尖所过之处,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气流扰动。
三个黑衣人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手势,那轨迹!绝非外人能知!这是墨家内部,用于同道之间在特殊场合表明身份、传递“非攻守密”信息的暗语!而且,对方做得分毫不差,甚至那指尖流转的气韵,比他们这些常年行走在外的游侠,还要精纯古朴!
“你……你也是……”那使钩爪的黑衣人失声惊呼,话到一半又强行忍住,眼神已从敌意化为极度的困惑与震惊。
秦怀谷放下手,淡淡道:“邯郸,洞香春。三年前,秋雨夜,我与贵院一位名叫‘玄苦’的执炉弟子,有过一席之谈。他言墨家‘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不应囿于学派门户,当入世践行。我深以为然。临别,他以这暗语相赠,言道天下墨者,见符如见人。”
玄苦!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投入三人心中早已波澜起伏的湖面。玄苦师叔!总院执炉弟子中,最具才华、也最离经叛道的一位!三年前确曾游历至邯郸,后因主张墨家应更积极参与列国实务,与钜子理念相左,归院后自请看守后山典籍阁,不再过问外事。此事在墨家内部并非秘密。
难道……眼前这人,竟是玄苦师叔在外结识的“同道”?可他为何在此?为何助那推行“暴法”的卫鞅?
“既……既是玄苦师叔旧识,”为首黑衣人态度下意识恭敬了几分,但警惕未消,声音依旧干涩,“先生当知我墨家宗旨。兼爱,非攻,尚贤,尚同。那卫鞅在秦所行之法,严刑峻法,什伍连坐,驱民以战,与我墨家之道,背道而驰!先生为何……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秦怀谷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的疲惫。“我来问你,你墨家‘兴天下之利’,兴的是何人之利?‘除天下之害’,除的又是何害?”
不待回答,他继续道:“你们只见卫鞅之法,刑重令苛,便谓之‘暴’。可曾睁眼看看,这秦国原本是何模样?公室衰微,世族割据,律令不行,私斗成风,百姓贫弱如刍狗,边疆屡遭魏韩侵掠,割地求和!此等之国,内不能安民,外不能御辱,苟延残喘而已!这,是不是‘天下之害’?”
三个黑衣人默然。秦国积弱,列国皆知。但这与变法何干?
“卫鞅之法,是以猛药治沉疴。”秦怀谷声音渐沉,目光如炬,仿佛穿透茅屋,看到了更广袤的天地,“刑上大夫,是为破特权,立公心;什伍连坐,是为靖地方,绝私斗;重农战,是为积粮秣,强甲兵。一切严苛,一切重典,皆指向一处——富国强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你们墨家非攻,渴求天下息兵。可这息兵,是跪着求来的,还是站着赢来的?当今之世,列国纷争,强则生,弱则亡。你不强,你的‘兼爱’便是空谈,你的‘非攻’便是笑话!魏国武卒悍勇,可曾对西河秦民‘兼爱’?赵国胡骑锋利,可曾对边地百姓‘非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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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转身,目光灼灼逼视三人:“我在魏国多年,亲眼见过战场!见过被武卒铁蹄踏碎的村庄,见过被掳掠为奴的妇孺,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那便是弱国的下场!那便是空谈‘非攻’而无力自保的结局!”
茅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粗重起来的呼吸。秦怀谷话语中的血腥与沉重,像无形的锤,敲打着他们的心神。
“卫鞅之法,是要让秦国先站起来,先强起来!”秦怀谷语气斩钉截铁,“唯有自身强,才能御外侮,才能护境安民!唯有国富,民方有暇谈礼义,有资行兼爱!这过程,会痛,会流血,会触及无数既得利益,会被骂作‘虎狼苛政’。但这是代价!是以一时之剧痛,换长久之安宁,换未来天下或可一统而真正止息兵戈的可能!”
“一统……”那使短棍的黑衣人喃喃重复,眼中闪过茫然与震撼。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列国并立数百年,虽有强弱,但一统……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决绝地将它作为变法的最终愿景提出。
“不错,一统。”秦怀谷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某种预言般的力量,“分则战乱不休,合则或许有太平。秦国变法,便是要走这条最艰难、也最有可能结束这数百年乱世的路。这条路,需要铁与血来开辟,需要严法来凝聚。这,便是卫鞅之法的‘里子’。你们,只看见了‘面子’上的严刑峻法,便急吼吼地要来杀人放火,行此鬼蜮刺杀之道!”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冷电扫过三人:“这便是墨家的‘非攻’?这便是墨者的‘兼爱’?不去辨明是非,不去探查实情,仅凭道听途说,便以武犯禁,以刺客手段戕害他人?这与你们所憎恨的暴政酷吏,有何区别?与那些为一己私利挑起战端的诸侯,有何不同?!”
一连串的质问,如惊雷炸响在三人耳畔。他们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为首者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发现往日坚信的“大义”,在对方这层层推进、立足现实的诘问与更高格局的愿景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兼爱非攻……他们今夜所为,确与“非攻”背道而驰。
止战安民……对方所言“以强止战”、“一统息兵”的宏图,虽不可思议,却似乎……比他们单纯反对一切战争的立场,更直面这血腥乱世的现实。
“先生……”为首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干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困惑,“先生之言,如雷贯耳,振聋发聩。我等……见识浅薄,行事鲁莽,惭愧无地。”他艰难地拱手,深深一揖,“然则,总院钜子与众多兄弟,久居山中,秉持古道,视此等‘以刑去刑’、‘以战止战’之说为异端邪说,恐……难以被先生这番道理说服。”
秦怀谷看着他眼中那抹真诚的惭愧与无奈,知道火候已到。他缓步走回凳前坐下,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无妨。”他道,“理念之争,非一朝一夕可解。尔等今夜既来,便是有缘。我将我所言,我所见,这渭水边正在发生的一切——那增产的麦田,那惠及农户的工坊,那因南门徙木而渐生的‘官府有信’之念——尽数告知尔等。尔等可凭本心判断,亦可将这些信息,带回总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黑暗,语气沉静而坚定:“待此间事务稍定,变法根基初稳,我自当亲赴墨家总院,拜会钜子,与天下墨者,当面论一论这‘兼爱非攻’之道,辩一辩这治乱兴衰之理。”
亲赴墨家总院!
三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怀谷。墨家总院所在,乃是绝密,非核心弟子不得知。此人竟敢直言亲赴?是虚言恫吓,还是……真有此心,此胆?
灯火下,秦怀谷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之火。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隐隐的期待。
或许,墨家之道,真的到了需要听听外面声音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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