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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夜色潜行,金蝉脱壳

    两日后的安邑,黄昏。

    洞香春大堂比往常更热闹些。七八位士子围坐在中央最大的那张黑漆案几旁,案上酒壶东倒西歪,果核散落,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热烈的议论声。话题从最近邯郸分号的火爆,扯到赵国平原君新纳的美妾,再拐到魏国朝堂近日的人事变动。

    秦怀谷坐在主位,青衣微敞,脸颊泛红,手中端着酒爵,时不时与人对饮。他说话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狂。

    “要我说,魏国最大的弊病,不在武卒骄横,不在贵族奢靡——”他顿了顿,扫视众人,“在‘不思变’三个字!”

    满座一静。

    坐在他对面的灰衣士子皱眉:“秦先生此言何解?”

    “文侯变法,武侯强兵,两代而霸天下。”秦怀谷仰头饮尽杯中酒,“如今呢?守着祖宗基业,躺在功劳簿上。齐国在稷下论道,赵国在胡服骑射,楚国在整顿水师。魏国在做什么?在安邑修宫室,在大梁建园林,在酒肆里高谈阔论!”

    话音落下,有人脸色变了。

    这话太直,太狠。尤其从这位近日风头正劲的“青衣客”口中说出,更有分量。

    角落阴影里,两名扮作酒客的暗探交换眼神。一人悄悄起身,从后门溜出,疾步朝宫城方向奔去。

    大堂内,议论再起。

    秦怀谷似乎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又斟满酒,与身旁一位从赵国来的游侠碰杯。那游侠喝得兴起,拍案道:“先生这话痛快!我在邯郸就听说,魏国那位卫鞅先生,前日在酒肆痛斥时弊,被司寇衙门的人盯上了!”

    “卫鞅?”秦怀谷挑眉,“此人确有才学,只是太过刚直,不懂转圜。在这安邑城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是要掉脑袋的。”

    他语气随意,像在点评一道菜的好坏。

    暗探竖起耳朵。

    “听说魏王要杀他?”有人压低声音问。

    秦怀谷笑了,笑容里带着酒意和嘲弄:“杀一个卫鞅容易。杀得了天下士子求变之心么?堵得住列国争雄之势么?”

    他站起身,身形微晃,扶住案几:“罢了,不说这些。喝酒!”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

    夜色渐深。

    大堂角落,荧玉穿着一身素色曲裾,坐在屏风后的雅座里。她面前只摆着一壶清茶,几样点心,目光却始终落在大堂中央那桌。见秦怀谷起身离席,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

    屏风外,一名侍女悄然退去。

    秦怀谷摇摇晃晃走向楼梯,口中含糊道:“今日尽兴……诸位慢饮,秦某……先歇了。”

    两名士子要扶他,被他摆手推开:“不必……能走。”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三晃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听雪轩”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又重重关上。

    暗探立刻跟上。

    一人守在楼梯口,装作等同伴。另一人悄声上楼,停在“听雪轩”门外三丈处的廊柱后,侧耳倾听。

    房内传来窸窣声响,像是脱衣上榻。接着是几声含糊的醉语,再然后,鼾声渐起。

    暗探松了口气,又等了一炷香时间,鼾声依旧平稳。他悄声下楼,对同伴比了个手势。

    盯住了。

    只要人在房里,就跑不了。

    他们却不知道,就在秦怀谷关门的那一瞬,他已如鬼魅般闪到窗边。

    窗户早已虚掩。他推开一条缝隙,身形一缩,如一片落叶飘出窗外。足尖在窗台轻轻一点,整个人斜飞而起,单手抓住屋檐椽木,腰身发力,悄无声息翻上屋顶。

    夜色正浓,星月无光。

    洞香春的屋顶铺着青瓦,秦怀谷伏低身形,贴着屋脊疾行。他脚步极轻,踏在瓦上如猫行,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几个起落,已到后院墙头。

    墙外是条窄巷,平日堆放杂物,夜间无人。

    他纵身跃下,落地无声。巷口早有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等着,驾车的汉子戴着斗笠,见他出来,只微微点头。

    秦怀谷钻进车厢。车内昏暗,荧玉已在里面,换了一身深色布衣,脸上抹了灰。

    “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很轻,混在夜风中几不可闻。

    ---

    与此同时,洞香春地下一间储藏室里。

    卫鞅已经换了装束。褐色布衣换成绸缎深衣,头发重新梳理,束以玉簪,脸上还特意敷了点粉,遮掩住原本清瘦的轮廓。他手里攥着个酒囊,时不时凑到嘴边喝一口,浑身酒气熏人。

    白雪站在他对面,低声嘱咐:“出去后,什么都别说,只管装醉。车夫是老白,你跟紧他。”

    卫鞅点头,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白雪拉开门,一名管事躬身:“小姐,前堂那几位士子要散了,正闹着要去别处续饮。暗探还守在楼梯口,眼睛盯着‘听雪轩’的门。”

    “让他们闹。”白雪淡淡道,“闹得越大越好。”

    管事领命退去。

    白雪转向卫鞅:“走吧。”

    储藏室另一侧有扇暗门,通向洞香春后厨的货道。货道狭窄,堆满箩筐木箱,平日只有伙计搬运食材才会走。此刻夜深,空无一人。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行。

    货道尽头是扇小门,门外连着后巷。一辆满载酒坛的板车停在门外,车旁站着两个伙计,正低声说着什么。见白雪出来,立刻闭嘴,躬身行礼。

    “上车。”白雪示意卫鞅。

    板车上层是酒坛,下层有个夹层,刚好能容一人蜷缩。卫鞅钻进去,伙计立刻盖上木板,又在上面堆了几只空箩筐。

    白雪看着板车消失在巷口,转身返回。

    她回到大堂时,那几位士子果然闹起来了。灰衣士子拍着桌子喊:“秦先生呢?叫他出来!这才喝了几杯就躲了?不像话!”

    侍女连忙安抚:“先生歇下了,诸位明日再来……”

    “不行!今日必须尽兴!”另一人嚷嚷,“走,去‘明月楼’,我请!”

    一群人吵吵嚷嚷涌出大门。

    暗探急了。一人守楼梯口,一人快步出门,想看看秦怀谷会不会混在人群里溜走。就在他分神的刹那,楼梯口那名暗探忽然觉得颈后一麻,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白雪从阴影中走出,对身后的心腹低声道:“拖到地窖去,绑结实了,嘴里塞上布。明日午后再放。”

    “是。”

    另一名暗探追出大门,在人群中张望半天,没见秦怀谷身影,只得悻悻返回。他刚踏进洞香春大门,后颈同样一麻,步了同伴后尘。

    大堂恢复了寂静。

    侍女们开始收拾残局,擦拭案几,清扫地面。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喧嚣从未发生。

    ---

    安邑西门外五里,汾水岸边。

    秦怀谷的青篷小车停在柳树林里。他下车,望向安邑方向。城中灯火依稀可见,更夫的梆子声随风传来,已是子时。

    远处传来车轮声。

    一辆板车吱吱呀呀驶来,在树林边停下。驾车的老白跳下车,掀开箩筐,卫鞅从夹层中钻出,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没事吧?”秦怀谷问。

    卫鞅摇头,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就是憋得慌。”

    话音刚落,又一辆马车从官道驶来,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白雪探出身,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镇定。

    “都齐了。”她跳下车,看向秦怀谷,“暗探解决了两个,但宫里肯定还有别人。最多一个时辰,魏王就会知道我们跑了。”

    “一个时辰够了。”秦怀谷走向柳林深处。

    林中有片空地,停着三辆辎车。车是普通的运货辎车,篷布灰扑扑的,拉车的马也是寻常驽马,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若细看,会发现车轮轴心加过铁,车辕也加固过,能跑长途。

    “上车。”秦怀谷拉开车厢门。

    车内经过改造,后半截堆着麻袋,前半截铺着软垫,能坐能卧。荧玉和卫鞅上了第一辆,白雪上了第二辆,秦怀谷上了第三辆。

    三辆车,各走各的。

    这是最后的防备——即使被追上,也能分散追兵。

    车夫都是白氏商社最忠心的老伙计,一路沉默,只专注驾车。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夜色中,汾水在右侧流淌,水声哗哗,掩盖了车行声。

    秦怀谷靠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他能感觉到,车正在加速。

    老白在赶时间。

    一个时辰,六十里。赶到老牛渡,天就该蒙蒙亮了。必须在魏王反应过来前,渡过黄河。

    车窗外,夜色如墨。

    安邑城渐渐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只剩下几点零星灯火,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而他们,正悄无声息地,从巨兽爪下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