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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旨落废王臣 党争终散场

    秋夜风起,卷过凤鸣山猎场,吹得御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火把噼啪炸响,火星溅进夜色,转瞬熄灭,像极了某些人一生的荣光。

    御帐内,烛火已添过三回。

    梁帝萧选僵坐在白虎皮榻上,冕服皱得不成样子,十二章纹在昏光里扭曲变形。他手里捏着那枚狼形玉佩,指尖摩挲着狼眼处墨玉,一下,又一下。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像极了很多年前,玲珑那双眼睛。

    不,是璇玑。

    他忽然想笑。玲珑,璇玑,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那个秦淮画舫上抱着琵琶唱《子夜歌》的孤女,那个眼含秋月、眉带轻愁的玲珑,竟是滑族逃亡的公主,是他下令悬镜司彻查的敌国细作。

    而他最信任的臣子,悬镜司首尊夏江,爱她,与她生子,替她庇护族人,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梁帝低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帐下跪着的夏江猛地抬头。他被蒙挚卸了官帽,散了发髻,花白头发披散肩头,紫袍蟠龙纹在烛光下依旧威严,可穿袍的人已如丧家之犬。额角磕破处血迹凝结成痂,衬得脸色惨白如鬼。

    “陛下现在明白了吧?”夏江咧嘴笑起来,露出染血的牙,“臣对璇玑,是真心。臣对陛下,也是真心——真心想往上爬,想掌权,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告诉天下,夏冬是我儿子,是滑族公主的儿子!”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前倾,铁链哗啦作响:“可这世道容不下!陛下容不下!朝堂容不下!滑族公主的儿子,生来就是罪孽,就得藏着掖着,像阴沟里的老鼠!臣不甘心!凭什么?!”

    “所以你就用悬镜司的权柄,养着那些滑族余孽?”梁帝缓缓抬眼,眼底血丝密布,“用朕给你的刀,反过来抵朕的咽喉?”

    “是!”夏江嘶吼,“璇玑留下的暗桩,是臣的筹码!誉王想谋反,臣就给他死士,给他内应!他要铲除祁王、靖王,臣就帮他铲除!等他登基,冬儿就是新朝功臣,就能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上,姓夏,不,姓慕容——那是滑族王姓!”

    他转向萧景琰,眼中癫狂几乎溢出来:“靖王殿下,听到没有?你母妃当年小产,是臣动的手脚!那碗安胎药里的红花,是臣让人加进去的!你舅舅林燮在梅岭,为什么援军迟迟不到?因为臣把军情泄露给了大渝!赤焰军七万条人命,有一半该算在臣头上!”

    萧景琰的手,握紧了定坤剑柄。

    骨节发白,剑鞘内龙吟声隐隐,像困兽欲出。烛光映着他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已燎原成海。

    但他没动。

    只是静静站着,像尊玄甲雕塑。

    夏江见他不动,笑得更疯:“怎么?不敢杀臣?陛下还没下旨呢,靖王殿下就要当着陛下的面,诛杀朝廷钦犯?哦对,你现在是‘先斩后奏’的靖王了,有太祖佩剑嘛!来啊,拔剑啊!就像当年在悬镜司大牢,你一剑斩了那个构陷你的校尉那样!”

    帐内空气凝成冰。

    梁帝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眼底那点波动已压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幽深。

    “言卿。”他开口,声音疲惫不堪。

    言豫津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你方才说,还有证据。”

    “是。”言豫津从袖中取出个卷轴,双手呈上,“此乃夏江私生子夏冬的画像,乃三年前江左盟画师暗中临摹。陛下请看,此子眉眼,与璇玑公主遗留画像有七分相似,鼻梁唇形,则肖似夏江。”

    高湛接过卷轴,在灯下展开。

    画像上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色苍白,眉眼细长,确与当年璇玑公主的画像神似。而那道鼻梁的弧度,那紧抿的唇线,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夏江。

    梁帝盯着画像,手指无意识蜷起。

    言豫津又取出第二件东西——是块残破丝帕,丝质已泛黄朽脆,上头绣着滑族文字,针脚细密。“此帕乃璇玑公主贴身之物,二十一年前赠与夏江。帕角绣着‘玲珑’二字,是公主化名。而丝帕夹层中,藏着缕婴儿胎发——经太医署查验,与夏冬发质吻合。”

    第三件,是本薄册。

    “此乃夏江私宅密室的账目抄本。”言豫津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元佑五年至元佑十二年,夏江通过城南‘永顺皮货行’,向滑族暗桩输送银钱共计四万八千两。其中标注‘冬儿用度’的条目,就有三十七笔,置办田产、聘请西席、购买药材,桩桩件件,记录在案。”

    账册摊开在灯下。

    墨迹陈旧,可字迹工整,每一笔银钱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支银五百两,购城西别院一座,户主“夏文”——是夏江管家的远亲。某年某月某日,支银三百两,聘江南名儒为“侄孙”授课。某年某月某日,支银八百两,购长白山老参、雪域灵芝……

    而另一些条目,触目惊心。

    “拨银两千两,安置慕容垂等十七人于江南。”“拨银一千五百两,打点刑部,销‘山匪劫杀’案。”“拨银三千两,资助滑族旧部潜入北境军伍。”

    一桩桩,一件件。

    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梁帝看着那些字,眼睛渐渐眯起。他伸手,从案头拿起另一份东西——是誉王那封密信,还有那半枚残月令。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样是儿子谋逆的铁证,一样是臣子背叛的罪据。

    他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像困兽呜咽。渐渐放开,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仰天大笑!笑声在御帐内炸开,震得烛火狂跳,震得帐幕簌簌发抖!

    “好!好啊!”梁帝笑得前仰后合,花白头发散乱飞舞,“朕的好儿子!朕的好臣子!一个要弑父夺位,一个私通敌国!你们……你们真是朕的‘左膀右臂’啊!”

    他抓起案上那封密信,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誉王!信纸砸在萧景桓脸上,散落一地。

    誉王被铁链锁着,跪在帐中央。从进来到现在,他一言未发,只垂着头,盯着地毯上那片暗红。此刻被信纸砸中,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竟带着笑。

    那笑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文,与夏江的癫狂截然不同。

    “父皇终于看清了?”萧景桓开口,声音嘶哑,“儿臣这条命,从出生起就是棋子。小时候是母妃争宠的棋子,长大了是父皇制衡朝局的棋子。如今……是夏首尊攀附新主的棋子。棋子用久了,总会生锈,会反噬。父皇,您说是不是?”

    梁帝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誉王,盯着这个曾经最像自己的儿子。是啊,萧景桓的眉眼,他的手段,他的野心,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所以他才一直用他,用他来制衡太子,制衡靖王,用他来搅动朝局,让所有人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下。

    可现在这枚棋子,要掀翻棋盘了。

    “你以为,朕会输?”梁帝缓缓站起身,明黄袍角垂落,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你以为勾结滑族余孽,就能夺了朕的江山?”

    “儿臣没想过赢。”萧景桓笑了,笑容苍凉,“从决定动手那刻起,儿臣就知道,这是一条死路。成了,是弑父逆贼,遗臭万年。败了,是谋反钦犯,身首异处。可那又如何?”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至少儿臣试过了!至少儿臣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的人——哪怕只执了一子,哪怕满盘皆输!”

    帐内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从帐外隐隐传来。

    梁帝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誉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久到帐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终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景桓,你可认罪?”

    “认。”誉王答得干脆,“勾结滑族,图谋弑君,儿臣认。”

    “夏江。”梁帝转头,“你可认罪?”

    夏江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良久,挤出两个字:“……认。”

    梁帝点点头,坐回榻上。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高湛。”

    “老奴在。”

    “拟旨。”

    高湛躬身,取过空白圣旨,铺在案上。朱砂研开,猩红刺目。

    梁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誉王萧景桓,身为皇子,不思忠君报国,反勾结滑族余孽,图谋弑君夺位。其罪滔天,罄竹难书。着废为庶人,削去宗籍,圈禁宗人府思过殿,终身不得出。誉王府一应属官、仆役,尽数收押,由刑部、大理寺会同审查。凡涉逆案者,严惩不贷。”

    旨意念完,帐内落针可闻。

    废为庶人,削去宗籍,终身圈禁——这比直接赐死更残忍。从此世间再无誉王萧景桓,只有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关在宗人府高墙里的罪人。活着,却已死了。

    誉王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俯身,额头触地:“罪民……领旨。”

    没有称“儿臣”,没有称“臣”。从这一刻起,他什么都不是了。

    梁帝没有看他,继续道:“悬镜司首尊夏江,身受皇恩二十载,不思报效,反私通敌国公主,诞下孽子,长期庇护滑族余孽。更构陷皇子、泄露军机、祸乱朝纲,其罪十恶不赦。着剥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死牢,候三司会审。夏府一应财产,悉数抄没。其孽子夏冬,及所有涉案亲族,收押待审。”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悬镜司印信、案卷,即刻封存。一应事务,暂由靖王萧景琰代管。待逆党肃清,再议重建。”

    夏江伏在地上,听完旨意,竟低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像破风箱抽拉:“陛下……陛下终于要动手了?清理门户?可陛下别忘了,悬镜司那些见不得光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是奉陛下旨意办的!陛下此刻撇得清么?”

    梁帝脸色一沉:“押下去!”

    蒙挚上前,一把提起夏江。老臣子浑身瘫软,像抽了骨头的蛇,任由禁军拖出御帐。临到帐门时,他忽然回头,死死盯着梁帝,嘶声喊:

    “萧选!你今日废我,明日就会废靖王!你这龙椅,是坐在血泊里的!坐在亲人、臣子的尸骨上的!我在下面等着你——等着看你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声音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帐内重归死寂。

    梁帝瘫坐在榻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挥手,示意禁军将誉王也押下去。铁链哗啦,誉王起身时踉跄一下,却站稳了。他走到帐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看梁帝,看萧景琰,看这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帐。

    然后他笑了,笑得平静释然,转身没入夜色。

    帐内只剩下梁帝、萧景琰、言豫津,和高湛。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梁帝缓缓抬眼,看向萧景琰:“景琰。”

    “儿臣在。”

    “悬镜司……就交给你了。”梁帝声音疲惫,“那些案卷,该清的清,该埋的埋。夏江说得对,有些事……不能见光。”

    萧景琰沉默片刻,躬身:“儿臣明白。”

    “言卿。”

    言豫津上前:“臣在。”

    “你今日之功,朕记下了。”梁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江左盟……果然神通广大。连二十年前的旧事,都能查得如此清楚。”

    这话里有话。

    言豫津神色不变:“臣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些线索。真正查明此案,靠的是陛下圣明烛照,靖王殿下运筹帷幄。”

    梁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苍凉:“罢了。你们……都退下吧。朕累了。”

    “儿臣(臣)告退。”

    两人躬身退出御帐。

    帐帘落下,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帐内是孤家寡人的皇帝,帐外是晨曦微露的猎场,是即将天翻地覆的朝局。

    萧景琰站在帐外,深深吸了口秋晨清冷的空气。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启明星孤零零挂在那里,亮得刺眼。

    “殿下。”言豫津轻声道。

    “说。”

    “夏江虽倒,党羽未清。悬镜司内还有他的人,朝中依附誉王的官员,至少三十余人。这些人……”

    “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萧景琰语气平静,却透着森寒,“既然动手,就要连根拔起。留着祸患,春风吹又生。”

    言豫津点头,望向远处。

    猎场里灯火通明,禁军正在清点尸体,收押俘虏。血腥味混着晨雾,弥漫在风里。这一夜,大梁朝堂最显赫的两个人物——一个皇子,一个权臣,同时倒台。

    誉王党,夏江党,一日崩盘。

    可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清洗,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那些依附在两大势力上的藤蔓,都要一一揪出,一一斩断。

    “回京。”萧景琰转身,玄色身影融入渐亮的晨光,“该收拾残局了。”

    言豫津跟上,月白衣摆在秋风里翻飞。

    身后,御帐内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接着是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两人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等候的马匹。

    天光破晓,新的一天来了。

    而金陵城里的文武百官,此刻还在睡梦中,浑然不知,他们效忠的靠山,他们攀附的大树,已在这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党争,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休止符。

    可新的棋局,也在这一刻,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