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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宴语探边军,轻舟指新财

    春风三月的金陵,正是赏花踏青的好时节。

    言侯府后园的听雨轩外,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小径上,像是铺了层软锦。

    轩内已摆开宴席。

    中央一张花梨木八仙桌,摆着四冷八热十二道菜,都是时令鲜物:

    糟溜鱼片、火腿炖春笋、龙井虾仁、蟹粉狮子头,配着新酿的梨花白。

    言豫津做主位,今日穿了身月白暗纹直裰,外罩淡青纱氅,整个人清清爽爽,正含笑看着对面。

    对面坐的是穆青。

    三年不见,当年那个总爱跟在霓凰身后、说话还带着几分稚气的云南小王爷,如今已长成英挺的青年。

    他穿着靛蓝箭袖劲装,腰束革带,眉宇间既有穆家将门特有的英气,又多了几分独当一面后的沉稳。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看人时毫不避讳。

    “豫津哥哥!”穆青起身抱拳,声音清朗,“三年不见,哥哥风采更胜往昔。”

    言豫津笑着还礼,拉他坐下:“这话该我说。

    上回见你,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已是威震南境的小王爷了。

    这趟入京,可是替郡主办事?”

    “一半公事,一半私事。”穆青也不客气,坐下便夹了块狮子头。

    “公事是兵部调拨今岁南境军械粮草,要核对文书;私事嘛……”

    他眨眨眼,“姐姐让我来看看豫津哥哥,还有中棠那小家伙。”

    提到铁中棠,言豫津眼中暖意更甚:“中棠前几日还念叨穆青叔叔呢。

    待会儿吃完饭,带你去见他,这小子如今能拉开一石弓了。”

    “当真?”穆青眼睛一亮,“不愧是郭大侠托付的孩子。”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

    言豫津替穆青斟满酒,状似随意问道:“南境近来如何?南楚那边可还安分?”

    穆青冷哼一声,放下酒杯:“安分?他们倒是想不安分,也得有那个胆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自三年前青冥江那一战,南楚水师元气大伤。

    这两年虽然拼命造船练兵,可架不住咱们有凌战天先生留下的战船和战法。”

    言豫津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哦?七师兄留下的战船?我在门中只是听大师兄说过七师兄水战了得,却不知详情。”

    这话像是打开了穆青的话匣子。

    他身子前倾,眼中闪着光:“豫津哥哥你是没亲眼见过。

    凌先生设计的战船,与寻常楼船艨艟都不同。

    船身更窄,吃水浅,转向极快。

    船头装了特制的冲角,包着铁皮,专撞敌船水线;

    两侧设活动护板,接舷战时升起,能挡箭矢;

    船尾还有可拆卸的拍杆,近了能把敌船桅杆生生拍断!”

    言豫津听得“入神”,适时追问:“那战法呢?光有好船,没好战法也是枉然。”

    “战法更绝。”穆青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桌上比划起来。

    “凌先生将水军分作‘快、中、重’三队。

    快船轻便,专司骚扰诱敌;中队船装神臂弩和火箭,中距压制;重船才是主力,配备投石机和那逆流火炮。

    三队配合,层层推进,南楚那些笨重楼船,根本近不了身。”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还有水阵。凌先生教我们按八卦方位布阵,各船以旗语灯号联络,阵型变化无穷。

    去年秋天,南楚不服气,又派了十几艘船来试探,被我们诱进‘死门’,一轮火炮齐射,当场沉了四艘,剩下的仓皇逃窜,从此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言豫津听得频频点头,脸上满是赞叹:“七师兄真乃神人。有如此战船战法,南境可保无虞了。”

    “那是自然。”穆青挺直腰板,却又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不过……”

    “不过什么?”

    穆青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船是好船,战法是好战法,可养这些,花钱如流水。

    新式战船造一艘要三千两,维护更要精细;火炮弩箭都是耗材,训练时更是不计其数地打。

    姐姐为这事,没少跟户部扯皮。”

    言豫津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朝廷近年用度也紧。

    北境要防,各处都要钱。郡主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穆青摇头,少年老成的脸上露出忧色,“去岁南境军饷迟发了两个月,粮草也只拨了七成。

    姐姐把自己的俸禄都贴进去了,才勉强维持。

    若非凌先生走前留了笔银子应急,怕是连兵士的冬衣都凑不齐。”

    这话说得有些过了,穆青说完便觉失言,忙住了口,低头喝酒。

    言豫津却仿佛没听出其中敏感,只顺着话头感慨:“利器虽好,若粮饷不继,确实难持久。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古来如此。”

    穆青沉默地点点头,兴致明显低了些。

    侍者适时撤下残席,换上清茶点心。

    言豫津亲手为穆青斟了杯明前龙井,茶香袅袅,冲淡了方才的凝重。

    “说起来,”言豫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语气轻松,“前些日子我听几个海商说起,南洋那边有些新财路。”

    穆青抬眼:“海商?南洋?”

    “嗯。”言豫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你知道,我言家有些旧日生意在东南沿海,偶尔也听他们聊起。

    说是吕宋、爪哇那些岛国,盛产香料、象牙、珍珠,还有种叫‘橡胶’的奇物,防水防火,用处极大。

    那边缺的是瓷器、丝绸、茶叶,还有……铁器。”

    他顿了顿,见穆青听得认真,继续道:“大梁与南洋贸易,向来由市舶司严控,利润虽厚,但层层盘剥,到手里剩不了多少。

    可若是……若是能以军械维护、边贸特许的名义,从南境直接与南洋做些生意呢?”

    穆青瞳孔一缩:“豫津哥哥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言豫津摆摆手,笑得很随意,“就是闲聊。

    你想啊,云南与南洋陆路虽隔着重山,水路却可通。

    南境水军如今战船犀利,护航绰绰有余。

    若能用护送商队、开辟航线的名义,与南洋诸国建立些私下往来,以咱们的瓷器丝绸,换他们的香料珍宝,一来二去,贴补些军费总是可以的。”

    他抿了口茶,悠悠道:“当然,这事得做得隐秘,更不能与朝廷明面规矩冲突。

    最好是找可靠的商号出面,水军只负责‘剿匪护航’,抽些护航费用便是。

    账目做得干净些,任谁也挑不出错。”

    穆青听得心跳加速。

    他不是不通世务的稚子,在云南这几年,看过姐姐为军费愁白了头,也知道边境将士的艰辛。

    若真能有条稳妥的财路……

    但他还是谨慎:“此事……姐姐可知?”

    “我怎会与郡主说这些。”言豫津失笑,“今日与你说,也是见你为郡主分忧心切,随口一提罢了。

    成与不成,都当闲话听。”

    言豫津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临时起意。

    可字句间的条理,又分明是深思熟虑过的。

    穆青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离京前姐姐的叮嘱:“金陵水深,遇事多思,少言。

    但你景睿哥哥、豫津哥哥是自家人,可信。”

    自家人……

    他抬起头,看向言豫津。

    这位自幼相识的哥哥,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眼神清澈坦荡,看不出丝毫算计。

    “豫津哥哥,”穆青缓缓开口,“此事……容我细想。”

    “自然。”言豫津笑着点头,“本就是闲聊,不必当真。

    来,尝尝这荷花酥,府里新来的厨子做的,比稻香村的也不差。”

    他递过点心,话题便转到金陵近日的趣闻,哪家戏班新排了戏,哪处园子花开得好,仿佛方才那番关乎军国经济的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穆青吃着酥点,心里却翻腾开了。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

    言豫津送穆青出府,临别时拍拍他的肩:“在京这些日子,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中棠那小子,明日我带他去你住的驿馆,让他给你演练新学的拳法。”

    “好!”穆青眼睛一亮,旋即又压低声音,“豫津哥哥,方才说的事……”

    “不急。”言豫津微笑,“你先办好兵部的公事。其他的,慢慢想。”

    目送穆青骑马远去,言豫津站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他伸手拈起肩头一片花瓣,在指尖捻了捻,粉白的汁液染上指腹。

    身后传来脚步声,铁中棠小跑着出来,手里还拿着木剑:“豫津哥哥,穆青叔叔走了?”

    “走了。”言豫津转身,弯腰揉揉他的头,“明天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好!”铁中棠用力点头,又好奇地问,“穆青叔叔是不是很厉害?像郭靖师父一样厉害?”

    言豫津笑了:“不一样。

    你郭靖师父是侠之大者,穆青叔叔是守土之将,都是英雄。”

    他牵起铁中棠的手往府里走,孩子的手小小的,温热的,握在掌心很踏实。

    “中棠。”

    “嗯?”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很多很多钱,去做一件对的事,但赚钱的法子不那么……规矩,你会怎么做?”

    铁中棠歪头想了想,认真道:“豫津哥哥教过我,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果那件事真的对,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那……规矩也是人定的,可以变通吧?”

    童言稚语,却直指本心。

    言豫津笑了,将他抱起来:“走,练剑去。

    今天教你新招。”

    “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侯府深深的庭院里。

    海棠花依旧静静开着,粉白的花瓣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覆了层薄纱。

    而千里之外的南境,青冥江的波涛日夜不息,拍打着岸边穆家水寨新筑的炮台。

    那些曾让南楚水师闻风丧胆的战船,静静泊在港湾里,船身黝黑,炮口森然。

    有些线已经埋下,有些局刚刚布开。

    春风不知愁,依旧吹遍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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