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落实地的那一刻,抚宁卫行宫那股压抑的气氛终于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官道,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夜风拂过,带来一阵阵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好了,现在没人管咱们了。”林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他转头看向陆瑶,“准备好了吗?抱紧了。”
陆瑶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腰间的大手猛地收紧。
下一刻,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响起。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林休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林休脚尖在树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潜行,也没有什么花哨的轻功名堂,纯粹是仗着先天大圆满那浩如烟海的真气在强行赶路。雄浑的真气自然外放,将迎面而来的凛冽夜风排开,只留下轻柔的微风拂过脸颊。
“睁开眼看看。”林休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瑶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脚下的树影如潮水般飞速倒退,每一次起落,都能跨越数十丈的距离。头顶是漫天的星河,璀璨得仿佛触手可及。在这天地之间,他们仿佛挣脱了束缚的飞鸟,虽不能真的展翅高飞,却也足以在这山林树海之上肆意驰骋。
“好美……”陆瑶喃喃自语,眼中的恐惧早已被兴奋所取代。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抓那些掠过的星光。
林休看着怀里兴奋得像个小女孩的陆瑶,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以前,他也不是没这么跑过。初来这个世界的那几年,除了签到就是发呆。这漫天的星斗,在他眼里跟前世加班时办公室天花板上的ed灯也没啥区别,除了晃眼,没有任何意义。哪怕是后来无敌了,也就是换个地方看风景,心里头始终空落落的,像是少了块拼图。
可现在,带着心爱的人一起,这原本冷清的夜空,似乎也变得生动了起来。
“看来,这先天大圆满的乐趣,还是得有人分享才行啊。”林休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随后真气流转,速度再次提升,向着远处那座雄伟的关隘疾驰而去。
山海关。
天下第一关。
当两人落在城楼顶上时,夜色已经开始淡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林休扶着斑驳的墙砖,俯瞰着这座巍峨的关隘。
千百年来,这里曾是无数金戈铁马的终点,也是无数英雄豪杰的埋骨之地。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见证了太多王朝的兴衰更替。
“以前,这里是天下的尽头。”林休拍了拍那块满是刀痕的青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关内是家,关外是野地。但这堵墙一立起来,反倒让人觉得心里不踏实,总惦记着墙外面有狼。”
陆瑶站在他身旁,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像其他嫔妃那样惶恐地跪下称颂圣明,而是很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带着药香的手帕,轻轻替他擦去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
“累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击中了林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不懂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她只关心那个小时候总是赖在她家药铺装病蹭觉的少年,是不是又在逞强。
“不累,就是觉得这墙挺碍事的。”林休笑了笑,目光穿过城墙,望向北方,“什么时候这墙能变成个纯粹供人游赏的去处,没人守着也没人怕,那才说明咱们的日子过舒坦了。毕竟,谁家过日子也不想天天在门口堵着一堆沙袋防贼不是?”
陆瑶侧过头,看着林休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听爹说,陆家的老祖宗就是从这关外走进来的。”她轻声说道,目光投向北方那片隐没在晨曦中的山峦,“那时候,这里是生死线。进了关,就是活路;留在关外,就是听天由命。小时候爹每次讲起老家的事,总是一边喝酒一边叹气,说那是回不去的故土。”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可现在,大圣的界碑都立到了鸭绿江边。这天下第一关,如今倒像是个只会晒太阳的卸甲老兵了。这次借着省亲的名义回辽阳祭祖,爹这一路上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那心里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林休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但在陆瑶眼中,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平日里懒洋洋、只想睡懒觉的九皇子,而是一位真正胸怀天下的帝王。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与霸气,让她有些着迷。
“走吧,去老龙头。”林休收回目光,拉起陆瑶的手,“那是长城入海的地方,也是看日出的绝佳位置。”
老龙头,长城如同巨龙探首,一头扎进茫茫大海之中。
两人坐在伸入海中的敌台上,脚下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林休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酒坛子,又摸出一个油纸包。
“尝尝,这是朕刚从行宫酒窖里顺来的‘梨花白’,还有在城里顺手留了银子拿的热乎糖炒栗子。”
陆瑶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过栗子“陛下,您这可是……偷?要是让爹知道了,怕是又要念叨您失了体统。”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这叫‘微服私访’的合理征用。”林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一丝寒意,“再说了,朕那个老丈人,也就是嘴上凶。小时候朕去你家蹭那碗安神汤的时候,哪次不是他特意让后厨多放了蜜枣?”
陆瑶熟练地剥开一颗栗子,金黄色的果肉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爹要是明天早上看不到我们,怕是要急得把胡子都揪光了。”陆瑶一边吃着栗子,一边有些担忧地说道,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意——她其实挺享受这种跟着他一起“胡闹”的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就让他急去吧。”林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老头就是操心的命,整天怕这怕那的,总觉得朕出门不带个百八十号人就得被狼叼走。让他急一急也好,省得他老是把你当没长大的小丫头看,也顺便让他知道,朕这个女婿,还是能护得住你的。”
他侧过头,看着陆瑶被海风吹乱的发丝,伸手轻轻帮她理顺。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自然,就像曾经无数次在她累趴在药柜上时,替她披上衣服一样。
“这天下朕都可以不要,但这片刻的安宁,朕想留给你。以前朕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睡大觉,现在朕觉得,只要你在身边,哪怕是在这风口浪尖上,朕也能睡得安稳。”
陆瑶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林休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脸颊微微泛红,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说话间,一轮红日已猛地跃出海面。
万丈金光如利剑般刺破云层,将原本深邃的大海瞬间染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金池。那蜿蜒在崇山峻岭间的长城,此刻也仿佛披上了一层金甲,宛如巨龙苏醒,气势磅礴。
“真美。”陆瑶看着这壮丽的景色,忍不住轻声感叹。
林休却突然煞风景地伸了个懒腰,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美是美,就是有点费腿。而且……咱们这一跑,抚宁卫那边怕是已经闹翻了天。”
他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走吧,趁着还没被全城通缉,咱们再去买点土特产。朕记得,这山海关的暖锅可是一绝,正好给咱爹带一锅回去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