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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身后的考斯特撞成一片。原来,李书记的车停下后,第一台考斯特因为跟得太紧、开的太快,一脚刹车,后面的车来不及刹车,让后面的车直接怼上来了。这就尴尬了。现场略带搞笑。一号考斯特车内的市领导和县领导直接在车内摔成一团。李书记下车后,径直走向受害者家门口,敲了敲门。“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李书记尬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我是省里专门派来解决你这件事的同志,请您开开门,我们来慰问您了。”“不必了,......红旗车缓缓停稳,车门推开,下来的是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赵明远。他抬头望了眼省委常委楼,又低头扫了眼熊长平那台刚猛蹿出去、尾气还没散尽的黑色奥迪A6——车牌号湖西00287,区委书记专车,但此刻正歪斜着压在平台黄线外三十公分处,左前轮几乎蹭着台阶边缘。赵明远没说话,只是微微蹙眉,抬手整了整袖口露出的半截腕表,抬步上阶。熊长平坐在车里,后视镜里还映着赵明远挺直的背影,心口一紧,手心全是汗。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给王晨再打一个电话,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又慢慢缩回。不是不敢打,是怕——怕一开口,就等于亲手把“我认栽”三个字刻在脸上;更怕王晨不接、或者接了只说一句“熊书记,您这话说得我听不懂”,那他就真成全省官场圈子里的笑话了。车子驶出省委大院东门,驾驶员小声问:“熊书记,回区里?”“去……区政府办。”熊长平嗓音发干,“叫章文来我办公室,立刻。”章文是区政府办主任,也是熊长平亲自提拔的嫡系,四十出头,办事沉稳,嘴严,从不乱传话。十分钟后,他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关于湖西区近期上报材料被退回情况汇总表》,纸角微卷,显然已反复翻看过。“书记,都在这儿了。”章文把表格轻轻放在红木办公桌上,没坐,“省发改委设计审查处退回了‘智慧园区二期’初步设计方案,理由是‘投资估算依据不足,缺乏可研支撑’;省司法厅驳回了《湖西区行政执法监督暂行办法(送审稿)》,批注‘与上位法衔接不严密,个别条款涉嫌越权’;最麻烦的是政法委那边——昨天下午,区公安分局报上去的‘雪亮工程三期’经费请示,被直接转给了省纪委监委驻政法委纪检监察组,附言‘建议核查前期资金使用合规性’。”熊长平盯着表格第三行,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连‘雪亮工程’都动?那是民生项目!谁批的?”“是王晨处长签的拟办意见。”章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在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他批了‘呈赵书记阅,并建议由驻委纪检监察组依规介入’。”熊长平猛地抬头:“他怎么敢?”“他不是‘敢’,是‘已经在做了’。”章文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我托人查了,近三天,所有涉及湖西区的政法类、发改类、财政类、组织类材料,在省直各口子全部被标注为‘重点复核件’;光是省委办公厅收文室,就退回我们七份文件,其中五份是王晨经手签批的;另外两份,一份是杨骁批的,一份是赵明远副书记批的。”熊长平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章文继续道:“还有件事……我今早去市委办送材料,碰见余菁华了。她穿着新发的市委办工装,正在帮杨骁整理会议纪要。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得很淡,说:‘章主任,以后湖西的事,我就不掺和了。不过听说你们最近报表总出错?要不要我帮你们看看格式?’”熊长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这不是羞辱——这是宣判。余菁华那句话,表面客气,实则刀锋毕露:你们连基础台账都做不扎实,还谈什么治理能力?而王晨那边,早已不动声色布好了局——不撤你职,不查你人,就卡你事;不骂你一句,不点你一指,就让你每份公文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走路,每份请示都像递到刀尖上过堂。这才是真正的狠。熊长平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还在市委组织部当副部长时,曾参与过一次干部考察。当时有位老领导指着王晨的档案说:“这孩子,表面温吞,实则静水深流。你推他一下,他不动;你再推一下,他仍不动;等你第三次伸手——他反手就把你手腕攥住了,还不疼,就是再也抽不回来。”那时他不以为然。如今才懂,什么叫“静水深流”。“章文。”熊长平睁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去趟市里,找杨骁。”“找他?”“对。就说……我熊长平,服软了。”他苦笑一声,“让他告诉王晨,肖俊俊的调动手续,今天之内,我亲自签字放人;余菁华那份,也一并盖章。另外——”他停顿三秒,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你再替我带句话:湖西区今年的‘法治政府建设示范创建’申报材料,我想请王晨同志指导把关。他要是忙,我明天一早,亲自开车去省里,把材料送到他办公室门口。”章文没应声,只微微颔首,转身出门。门关上的瞬间,熊长平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一张是他去年中秋,在王晨岳父李正家楼下远远拍的;一张是王晨陪李正散步时,两人站在梧桐树下的侧影;最后一张,是朱朗在省委大院停车场,蹲在一辆旧款帕萨特旁修轮胎,后视镜里映出省委政法委那栋灰白色主楼。他盯着最后一张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角。窗外,阳光刺眼。一辆银灰色别克GL8正缓缓驶过区政府大门,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是区法院副院长,刚被省高院约谈回来,据说谈话持续了两个半小时。熊长平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关于进一步规范领导干部身边工作人员管理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光标闪烁,他迟迟没敲下一个字。因为心里清楚:这稿子写出来,没人会真看;写得再漂亮,也不如王晨一句话管用;而他真正想写的,其实只有八个字——**“人在局中,身不由己。”**可这话,不能落笔,不能出口,不能让第二个人听见。下午三点十七分,王晨办公室。宋玥菲推门进来,把一杯新泡的龙井放在他手边,轻声道:“处长,章文主任来了,在外面等您。”王晨抬眼,没急着应,先翻完手上这份《全省信访信息系统升级方案》的批注意见,落笔写下“原则同意,建议增加数据脱敏模块及权限分级管控机制”,才合上文件夹,说:“请他进来。”章文进门,没寒暄,没客套,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调令——一份是湖西区人民政府关于同意肖俊俊同志调任市政府办公室一级主任科员的函;另一份,是中共湖西区委关于余菁华同志调任市委办公室一级主任科员的批复。“王处长,熊书记让我亲自送来。”章文双手奉上,“所有程序,今日内全部走完。区里不留任何障碍。”王晨接过,没翻,只用指尖按了按纸面,感受那枚红色印章的凹凸感。然后他起身,绕过办公桌,亲自给章文倒了杯茶。“章主任辛苦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熊书记最近压力大,你们这些身边人,更不容易。”章文一怔,端茶的手顿住。王晨却已转向窗边,望着楼下那棵快掉光叶子的银杏树,忽然问:“章主任,你在区政府办多少年了?”“十九年零四个月。”章文下意识答。“那应该见过不少起落。”王晨转过身,目光温和却锐利,“湖西区这些年,从老书记到杨骁,再到熊书记,变过三任班子。你一直稳坐主任位置,说明你靠的不是谁的脸色,而是本事。”章文喉头一紧:“王处长,您这……”“我不是夸你。”王晨打断他,声音轻了些,“我是提醒你——有些事,看得太清,反而累;有些路,走得太平,反而险。熊书记今天能为肖俊俊低头,明天就能为别人弯腰。但你章文,得有自己的脊梁。”他顿了顿,把那两份调令轻轻推回章文面前:“这两份文件,我收下。但有句话,麻烦你原样带回去:请熊书记放心,只要他在湖西一天,我就绝不会在背后递一刀。但——”他眼神忽地沉下去,“也请他记住,湖西区不是他一个人的湖西区。有些规矩,坏了就是坏了;有些底线,越了就是越了。我王晨不争一时之气,但求一世之安。”章文捧着茶杯,手心发热,额头却沁出细汗。他忽然明白,王晨今天这一席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熊长平听的;不是宽恕,是划界;不是退让,是立碑。他郑重点头:“我一定,一个字不落地,转达。”王晨送他到门口,忽然又道:“对了,章主任,听说你女儿今年高三?”章文一愣:“是……是啊。”“让她好好考。”王晨笑了笑,“如果分数够,明年,我可以帮她联系省公安厅警校的定向培养计划——政审、体检、体能测试,我全程跟进。”章文怔在原地,嘴唇微张,竟一时失语。他知道,这不是许诺,是投名状。王晨没再多说,轻轻带上了门。回到座位,他打开手机,拨通朱朗号码。响了两声,朱朗接起,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喂?兄弟?”“朱朗哥。”王晨语气温和,“明天上午九点,你来省委大院,开我的车,送我去趟省发改委。”“啊?开你的车?”“对。车牌尾号397,那辆新的帕萨特。钥匙在我秘书那儿,你直接找宋玥菲拿。”王晨顿了顿,“还有,你这两天,把省委政法委几位领导的用车习惯、常去地点、喜欢的茶饮口味,给我列个单子。不用长篇大论,就写要点,越细越好。”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朱朗的声音变了——低沉、清晰、带着久违的军人式干脆:“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挂断电话,王晨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那是李正昨天随手写的便条,墨迹未干:> 小王:> 熊长平这事,我看透了——他不是硬,是慌。> 他慌,是因为他背后那人,最近风声不太平。> 你自己掂量着办,但记住:>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不是得罪人,而是站错队;> 最要紧的也不是扳倒谁,而是让所有人知道——> 你王晨,从来就不是谁的备选,而是必选项。>> ——李正 于昨夜十一点二十三分王晨盯着最后一行字,久久未动。窗外,银杏叶终于落尽,枯枝嶙峋,却倔强地指向天空。他轻轻将便条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最里层。那里,还静静躺着一枚铜质书签——是肖俊俊两年前送他的,上面刻着四个小字:**静水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