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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意味深长

    李文扭扭捏捏地说了出来。原来,省委政法委最近在招考斯特驾驶员,李文有个亲戚想要去试试。“你不是之前刚安排了一个亲戚去省厅开车吗?”李文嘿嘿一笑,“正因为如此,所以另外一个亲戚也叫安排,所以我才来找你,刚好省委政法委招一个考斯特驾驶员,就想着叫他过来看看。”王晨想了想,当着李文的面给宋纲打了个电话,“宋纲哥,听说委里招考斯特驾驶员?”“对啊。”“人招到了吗?”“没有,要求和委里给的待遇不相符......“你想去投奔别人?!”王晨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块砸在地板上,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发颤。他盯着朱朗,眼睛里没怒火,只有一种被现实反复碾过后的疲惫和痛心,“你忘了当初在章昌市委司机班,谁把你从三十八岁快转岗退养的边缘硬拽回来?谁在你爱人查出乳腺结节那年,连夜批条子让你走特事特办通道进省医?谁在你儿子高考落榜、差点抑郁那会儿,让李书记亲自打电话给教育厅协调复读名额?”朱朗嘴唇抖了抖,没出声。王晨端起茶杯,手背上青筋微凸,水汽氤氲中,他声音反而沉了下去:“朱哥,你比我大八岁,我喊你一声哥,不是图你给我带烟带酒,是信你身上还有股子旧人味儿——不投机、不谄媚、不踩着人往上爬。可你现在这状态,比当年车队那个被查的副队长还危险。他至少是贪,你是怕。怕什么?怕没位置?怕没面子?怕别人看你一眼就笑你‘老朱现在连个正科级都混不上’?”朱朗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眼圈一下子红了:“小王……我不是不想干!我天天五点起床练车技,雨天雾天高速模拟突发避让,连倒车入库我都练到误差零点三厘米!可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去省政府接待办送文件,门卫拦住我问‘您哪位’,我说‘省委办公厅王处长司机’,他愣了三秒才说‘哦……王处长啊,您稍等’——那语气,像在问‘您是刚调来的实习生吧’!”王晨没接话,起身拉开书房抽屉,取出一叠纸。是复印件。朱朗低头扫了一眼,浑身一僵——那是他十年前手写的《关于优化市直机关公务用车调度流程的建议》,落款写着“章昌市委办公室司机班 朱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字迹苍劲有力:**“此稿已转市政府督查室,建议纳入2013年效能建设试点”**;**“可与交警支队数据平台对接,试运行三个月后形成评估报告”**;最底下一行,是李书记亲笔:**“思路清,落地实。小朱有脑子,不是只会踩油门。”**“你还记得这个吗?”王晨把纸推过去,“那时候你提建议,李书记让肖江辉专门开协调会落实。后来全市公车GPS调度系统上线,第一块铭牌就是挂在你那辆红旗H7前挡风玻璃右下角。”朱朗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遗物。“现在呢?”王晨坐回沙发,语气缓了下来,“你现在连提建议的资格都没有了。为什么?因为你把自己活成了‘司机’两个字,而不是‘朱朗’这个人。李书记不给你安排新岗位,不是嫌你能力不够,是怕你一转身,又把自己缩回方向盘后面——连抬头看路标都懒得看。”客厅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咔哒声。朱朗忽然笑了,苦笑,带着血丝的苦笑:“小王,你说得对……我真成‘方向盘综合征’晚期患者了。昨天半夜三点醒了,梦里还在踩离合,醒来发现脚趾头绷得死紧……”话音未落,阳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李正不知何时站在了纱门外,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竹扫帚——刚才他散步时顺手捡的,此刻横在胸前,像一杆突然亮出的枪。“老朱。”李正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朱朗吓得一哆嗦,“你跟小王说这些,是当自己是外人?还是当我李正,已经没资格听实话了?”朱朗腾地站起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李正缓步走进来,把断扫帚轻轻搁在鞋柜上,目光扫过朱朗泛红的眼眶、王晨桌上那叠泛黄的建议书复印件、茶几上没喝完的凉茶,最后停在朱朗脸上:“我跟你共事十七年。你替我开过四次抢救车——有两次是连夜送我母亲去省医,路上爆胎换胎,你蹲在雪地里徒手拧螺丝,手指冻裂流血;有两次是我女儿高烧抽搐,你闯了三个红灯,把救护车甩在身后两公里。这些事,我记着,一笔都没漏。”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省政府研究室最新印发的《关于构建全省公务用车全生命周期智能监管体系的调研提纲(征求意见稿)》,其中第三章第二节赫然写着:“参考章昌市2013年司机班朱朗同志提出的‘动态派单—实时回传—异常预警’三级响应机制,建议在省级平台增设‘基层经验适配模块’……”“这是叶省长昨天签发的,今天上午刚送到我案头。”李正把纸递到朱朗眼前,“叶省长圈了你名字,批了四个字——‘老树新枝’。”朱朗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李正没看他,转向王晨:“小王,你下午陪我去趟省交通厅。他们正在搞智慧公路二期验收,我约了分管副厅长。顺便,把老朱也带上。”王晨点头:“好。”“不是以司机身份。”李正加重语气,“是以‘章昌市公务用车改革顾问’身份。省政府研究室那边,我已经让小蕊爸打过招呼,聘书下周就走程序。”朱朗怔在原地,像一尊刚被雷劈过的泥塑。李正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轻,却让朱朗肩膀猛地一颤:“老朱,你忘了一件事——当年你敢写建议,是因为你相信这辆车,还能载着人往前开。现在车还在,油也够,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晨一眼,“只是有人,一直替你攥着方向盘。”王晨垂眸,没说话。朱朗忽然弯腰,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李市长……王处长……我……我今晚就回去重写那份建议。不是十年前的,是现在的。我要写怎么用北斗+AI识别公务用车私用,怎么把停车费自动结算嵌入财政支付系统……我……我明早八点前,发到您邮箱。”李正摆摆手:“不急。先回家陪孩子。明天上午九点,我让小王开车接你,咱们一起坐高铁去省城。路上,你把思路理清楚。”朱朗抹了把脸,转身要走,又停下,从公文包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王晨:“兄弟,这个……你收着。不是求你办事,是谢你一直没把我当外人。”王晨没接。朱朗的手悬在半空。“朱哥,”王晨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你真想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从明天起,每天早上七点,绕着章昌湖跑三公里。别找借口,别嫌冷,别怕人笑话。跑满三十天,你再来找我。”朱朗愣住。“为什么?”他下意识问。王晨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卷着湖水的湿气扑进来,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海浮动。他指着窗外一栋正在封顶的玻璃幕墙大楼:“看见那栋楼没?章昌数字经济产业园一期。下个月竣工,里面设了全省首个‘基层治理AI实训基地’。李书记让我牵头筹备,第一批学员,就是从各市司机班、后勤科、档案室选三十个肯学肯钻的人。朱哥,你要是能把跑步坚持下来,我就给你留个名额——不是当学员,是当教官。”朱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栋楼骨架嶙峋却气势凌厉,在夜色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头哽咽,重重一点头:“好!”送走朱朗一家,李正没回屋,径直走到院子里,仰头望着满天星斗。王晨给他递了杯热茶,他接过去没喝,只用掌心焐着。“小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这三年,我越来越不会说话了?”王晨一怔。“以前在乡镇当书记,跟老百姓蹲田埂上唠嗑,说错三句,人家笑你两句,递根烟就过去了。现在呢?跟干部开会,说错一个字,第二天就有材料报到尹书记案头;跟企业吃饭,多敬一杯酒,纪检组的同志就能从监控里调出你碰杯的角度分析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李正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连咳嗽都不敢咳得太响,怕人说‘李市长压力大,身体出问题了’。”王晨沉默片刻:“爸,您还记得您刚当上市长时,跟我说过什么吗?”李正侧过脸。“您说,当官不是当神,是当桥。桥不用说话,但得知道水往哪儿流,桥墩得扎进泥里,桥面得让人走得稳。”李正久久没动,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角的纹路。“小蕊睡了?”他忽然问。“嗯,哄佑佑睡着后就回房了。”李正点点头,把那杯茶慢慢喝尽:“明天早上,陪我去趟章昌湖边的老码头。那里……有样东西,我想拿给你看。”王晨没问是什么。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必问。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光微明。章昌湖面浮着薄雾,老码头锈迹斑斑的钢架在雾中若隐若现。李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站在最东头的水泥墩上,脚下是一排歪斜的木桩,尽头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荡。王晨走过去,没说话。李正弯腰,从水泥墩缝隙里抠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边缘锐利,印着模糊的“章昌港务局·1987”字样,背面刻着两行小字:“献给第一批驶向深水区的船”。“那年我二十六岁,刚分到港务局当文书。”李正用拇指摩挲着锈迹,“跟着老船长学怎么辨风向、怎么看潮汐。他总说,码头工人最怕的不是风浪,是船停在港里不动——船身会烂,缆绳会朽,人的心也会发霉。”他把金属片塞进王晨手里,冰凉沉重:“小王,记住,再大的官,也得知道自己是从哪条河漂来的。水不流,桥再宽也没用。”王晨握紧金属片,锈粉簌簌落在掌心。回程路上,李正接到一个电话,脸色渐渐凝重。挂断后,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省委组织部刚通知,下周二,全省地市党政主要领导集中述职评议。我的汇报材料……得重写。”王晨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忽然开口:“爸,这次汇报,您别提‘一轴双城’,也别讲GdP增速。就讲三件事——章昌湖水质连续十二个月达标,您带人清理的第十七号排污口;新改造的七所乡村小学食堂,孩子们第一次吃上热午餐那天,您蹲在厨房帮厨的照片;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还有朱朗写的那份建议,怎么从一张破纸,变成全省推广的制度。”李正侧过脸,目光灼灼:“然后呢?”“然后您就说——”王晨直视前方,声音清晰而笃定,“章昌的事,从来不是靠一个市长干出来的。是靠会修水管的老张、能背三百个苗语单词的女支书、凌晨四点给环卫工送姜汤的早餐铺老板娘……还有,那个至今还在练倒车入库、误差零点三厘米的司机老朱。”车子驶过章昌大桥,晨光刺破云层,倾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碎金万点。李正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王晨肩头。那只手很沉,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信任。而此时,省委大院深处,肖江辉正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亮着——是李书记刚刚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告诉小王,让他把朱朗那份新建议,加进明天上午的经济改革小组会材料里。另,准备一份‘基层治理骨干人才库’建设方案,重点标注三类人:懂技术的老师傅、有情怀的年轻干事、肯扎根的退休干部。”**窗外,初升的太阳正跃出云海,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