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记来了一句,“还有人敢在部里搞事?”“这些年,再离谱的事情都见过了,不稀奇,有的人的脑回路,是不可能用常人的想法去想的。”只见部里瑞安门口的平台上,一台普通号段的红旗正在横停在入口,后头一台奔驰和一台劳斯,这两台车赶紧停下车,然后迅速掉头避让。附近,几个人举着设备在拍摄。敢情在这拍段子。哨兵这会走过来,“同志,请立刻驶离,这里是宾馆车辆主要出入口,不要影响其他车辆通行。”这话一说,现场......“你想去投奔张海明?”王晨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青砖地面,刺耳又沉闷。他盯着朱朗,眼睛没眨一下,手指还停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朱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躲开了——那点犹豫、委屈、不甘,全浮在脸上,像一层薄雾盖不住底下翻涌的暗流。王晨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下去,喉咙里烧着火:“哥,你跟了李书记整整七年,从章昌市委办副主任干到省委车队队长,哪一次提拔不是李书记亲自拍的板?去年你父亲住院,医药费十六万七,是李书记让肖江辉悄悄打到你卡上的,没留名、没留话,就一句‘老朱家的孩子,不能倒’。你忘了?”朱朗喉结上下一滚,眼圈忽然红了。“还有佑佑上附小的事,人家门槛高,要政审、要单位推荐、还要市领导签字背书。谁签的?李书记办公室批的条子,字迹我都认得。”王晨把杯子轻轻搁下,茶水晃出一圈涟漪,“你现在说想去张海明那边?张海明是谁?是省政法委的老书记,管的是刀把子,不是方向盘。你一个车队出身的干部,过去能干什么?给张书记开车?还是给他当司机班班长?人家现在配的是国宾级礼宾车组,连驾驶员都要考英语四级和应急救护证。”朱朗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你真以为张海明愿意收你?”王晨语气缓了下来,却更沉,“他前天刚在省委常委会上提了个建议:全省公务用车全部接入北斗调度平台,驾驶员实行‘持证上岗+年度复训+绩效末位淘汰’。你去,第一关体检都过不了——上个月体检报告我见过,血压高压158,低压96,心电图窦性心动过速。张海明要是知道你这身体,连门都不让你进。”朱朗猛地抬头:“你怎么……”“我怎么知道?”王晨苦笑,“你每次体检完,都让小蕊帮你带报告回来。她不告诉我,但我自己会看。哥,我不是神仙,可我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六年,光是整理干部健康档案这一项,每年经手三百多份。你那份,我记得清清楚楚。”客厅一时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李小蕊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轻轻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只看了朱朗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像小时候他们仨蹲在章昌老街吃冰棍时那样,温温的、软软的,却让人不敢直视。朱朗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兄弟,我不傻……我知道李书记对我好。可我现在……就像被拔了旗杆的旗子,风一吹就晃,站都站不稳。”“为什么晃?”王晨身子前倾,声音轻得像自语,“因为你心里那杆旗,从来就不是插在李书记的院子里,而是插在你自己想升官发财的地界上。”朱朗浑身一震。“你说你被放养,可你有没有想过——李书记为什么放养你?”王晨盯着他,“因为他知道你心里有火,有气,有不服。他不拦你,是给你时间烧完那堆柴;他不催你,是等你烧成灰之后,看清底下埋的是炭,还是渣。”朱朗怔住了。“你知道李书记昨天下午开完会回办公室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王晨顿了顿,“他让我调了你近五年所有出车记录、接待台账、车辆维修清单,还让机要处调了你三年来的信访接访日志——你记不记得去年暴雨夜,西环路塌方,你带队把三十多个滞留学生连夜转移到职教园区?那晚你脚踝扭伤,硬是拄着伞杆走了一整夜,第二天还在省政府门口维持秩序。”朱朗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两个字:“记得。”“李书记也记得。”王晨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过去,“这是他让我存的。你看。”照片是手写的一页纸,钢笔字遒劲有力:【朱朗同志:政治立场坚定,群众基础扎实,关键时刻靠得住。建议列入省委组织部后备干部库观察名单(综合类),重点关注其统筹协调与突发处置能力。——李卫东,五月十七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朱朗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东西猝不及防地撞碎了胸腔里堵了太久的石头。“李书记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王晨声音低下来,“包括我,也是昨晚才看到原件。他说,‘人要自己想通,比别人推着走,走得远’。”朱朗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剧烈起伏。他老婆听见动静走出来,蹲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王晨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三杯浓茶。回来时,朱朗已经坐直了,脸上湿漉漉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兄弟……”他声音沙哑,“我错了。”“错在哪?”“错在我把‘被信任’当成‘该提拔’,把‘被重用’当成‘该安排’。”朱朗抬起脸,鼻尖还泛红,“更错在我忘了——李书记不是伯乐,他是磨刀石。他把我放在那里,不是让我歇着,是让我自己磨刃。”王晨笑了,第一次真正松了口气。这时李正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拎着两把蒲扇,见气氛不对,便没开口,只朝朱朗点点头,又对王晨说:“小王,你去把书房那盒龙井拿来,就上次尹书记送的那罐。”王晨应声而去。等他端着青瓷罐回来,李正已坐在主位,把茶分好,亲手递给朱朗一杯:“老朱啊,你媳妇儿炖了银耳羹,待会儿喝一碗再走。你这几年跟着我跑,腿脚勤快,心眼实在,这点我一直记着。”朱朗双手捧杯,手还在抖,却稳稳地喝了一口:“谢谢李书记。”“别谢我。”李正摆摆手,“谢你自己没走歪。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慢,是方向错了还猛踩油门。”朱朗重重点头。李小蕊悄悄拉了拉王晨衣袖,两人借故去厨房帮忙盛羹。刚关上门,李小蕊就踮脚凑到他耳边:“我爸刚才在院子里打电话,跟尹书记聊了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老朱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让他再历练半年’。”王晨愣住:“他怎么……”“你忘了?咱家院子装的是智能语音识别系统,声纹自动归档,连我妈咳嗽两声都存进云盘。”李小蕊眨眨眼,“我爸早料到朱朗今晚会来。”王晨失笑,揉了揉她头发。回到客厅时,李正正说着话:“……所以啊,小王,你以后也别总想着帮谁说话、递条子。真正的帮,是帮他看清自己该往哪儿走,而不是替他挪位置。”朱朗放下茶杯,忽然问:“李书记,如果……如果我想换个岗呢?不图升,就想实实在在干点事。”李正眉毛一挑:“哦?想干啥?”“我想去省机关事务管理局下属的公务用车服务中心,做一线调度主管。”朱朗语速很快,“我查过了,这个岗位要懂车辆管理、调度算法、应急响应,还要会写材料、能协调十个地市的车队数据。我不求编制,可以转事业编,也可以签劳动合同。”李正没立刻答,而是转向王晨:“小王,你觉得怎么样?”王晨想了想:“调度主管是副科级岗位,但实际权限不小,全省公车GPS数据、维保周期、油耗分析、事故率统计,全归他统管。而且——”他顿了顿,“这个岗位去年底刚纳入省委深改办重点调研课题,下一步可能要升级为‘省级公务出行智慧管理中心’,到时候就是正科级建制,甚至可能单列职数。”李正点点头,转向朱朗:“行。我让肖江辉下周把你的材料报上去。不过有句话先撂这儿——去了,就得把全省公车调度模型给我建出来,不是PPT,是真能跑通的系统。能做到吗?”朱朗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能!”李正笑了,抬手拍拍他肩膀:“那就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回车队了。先去事务局跟班学习两周,边学边想,怎么把咱们章昌市那套‘潮汐车道式’错峰调度法,复制到全省。”朱朗眼眶又热了,却用力点头。饭后送走朱朗一家,李正没回房,站在阳台上抽烟。王晨给他续了杯茶,默默立在一旁。夜风微凉,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小王,”李正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官场,越来越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个零件都标着编号、精度、寿命,连螺丝拧几圈都有标准。”王晨没接话,只是听。“可仪器不会疼,不会怕,不会半夜惊醒。”李正吐出一口烟,“人会。朱朗怕,李正也怕。怕自己这颗螺丝,拧得太紧崩了,拧得太松掉了。”王晨轻声道:“那您觉得,现在这台机器,缺什么?”李正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缺人味儿。缺那种明明知道规矩死板,还敢偷偷塞张纸条提醒下属带伞的人;缺那种文件签到一半,突然想起基层干部孩子发烧,顺手拨个电话问一声的人;缺那种看见年轻人摔了跤,不急着批评,先伸手拉一把,再告诉他坑在哪的人。”他掐灭烟头,转身望着王晨:“所以啊,小王,你记住——将来不管你在哪个位置,别光盯着仪表盘读数。多看看窗外,看看路上的人。”王晨郑重点头。回到卧室,李小蕊已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翻一本《地方政府治理现代化》。见他进来,合上书:“我爸今天晚上说的话,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王晨脱掉外套:“他心里憋得太久了。”“那你呢?”她仰起脸,目光清澈,“你心里,到底想往哪儿走?”王晨坐到床沿,望着窗外流萤般的车灯,许久才开口:“我想做个‘解题人’。”“解题人?”“不是出题人,也不是判卷人。”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那个蹲在考生旁边,看他卡在哪一步,递张草稿纸、画个辅助线、甚至陪他一起算错三遍,直到他自己找到答案的人。”李小蕊静静听着,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我就做你的草稿纸。”王晨反手扣紧她的手指,没再说话。手机在床头柜震动了一下。是肖江辉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小王,刚接到尹书记指示:即日起,由你牵头成立“高校治理能力提升专班”,首站调研定在章昌科技大学。李书记说,让你带上朱朗——他新任的调度主管,第一课,就从高校公车改革破题。】王晨看着屏幕,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蓝光在墙上一闪而逝。他拇指轻轻划过发送键,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