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泽县县衙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因为这桩案子实在离奇！一个素有声名狼藉的腌臜泼才，因一把折扇成了杀人凶手。如今听说案子又翻了，真凶另有其人，这热闹岂能不瞧？...夜风穿帐，卷起牛皮帘角，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在粗粝的毡毯上起伏如浪。孟珙话音落处，帐中寂然无声，唯余炭火噼啪轻爆，似在应和这铁血筹谋的节拍。郭靖垂目静立，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玄铁剑鞘——那鞘面早已被磨得温润如玉，却仍透出一股沉沉寒意，仿佛底下蛰伏着一头未醒的龙。忽听帐外马蹄急响，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辕门之外。未等亲卫通禀，帘外已传来一声嘶哑而急促的呼报：“报——！云安军北三十里，斥候遇伏！三骑折二，一骑负箭突围，口吐鲜血，犹高呼‘有诈’二字，昏厥于营门！”帐内诸人齐齐色变。刘全霍然起身，甲叶铿然作响；王坚右手已按上刀柄，指节泛白；杨掞羽扇停于半空，眉头锁成川字；陈咸面色微沉，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粮册；连素来沉静的席俊也倏然站起，快步抢至帐口掀帘——冷风灌入，吹得舆图哗啦翻页，汉江水道赫然跃于眼前。那幸存斥候被两名士卒抬进时，右肩插着半截断箭，箭尾尚颤，衣襟尽赤。郭靖抢前一步，伸手探其颈脉，又翻开眼皮细察瞳色，随即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褐黄药丸，撬开其齿，以清水送服。不过盏茶工夫，那人喉头一滚，呛咳数声，竟悠悠转醒，目光涣散，却死死盯住孟珙，断续道：“孟……孟大人……不是云安军……北山坳……三岔口……伏兵……不止千人……皆着宋军号衣……旗号是……是‘忠义’……可旗角……绣着狼头……黑底……银牙……”“忠义”二字出口，帐中空气骤然凝滞。忠义军？——那是金亡之后，中原溃卒、流民义勇自发结成的杂号武装，多依附蒙军，受其粮饷，替其巡边掠寨，常以宋军旧帜为掩，专袭我军后队、劫运粮船。此番竟敢深入云安腹地设伏，且伪作己军旗号，分明是早知镇北军行军路线，更熟谙我军号令调度！孟珙目光如电，扫过帐中众人，最后定在郭靖脸上：“郭兄弟，你英雄营斥候，日日巡于前军十里之外，可曾见此伏兵踪迹？”郭靖摇头，神色肃重：“未曾。前日巡至北山坳，只余新掘土痕两道，深不及尺，疑是野猪拱食所留。末将命人铲平，未加深究。”“野猪？”杨掞低语一声，忽然转身疾步至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北山坳三岔口位置，“此处山势陡峭，乱石嶙峋，松林密布，野猪不栖！若非人为翻土，便是故意示弱——引我轻慢，诱我入彀！”席俊沉吟道：“伏兵既敢伪旗，必有内应。云安守将周文炳，乃枢密院老将，性刚愎，素与孟帅不睦，前年因调粮之事争执于朝堂，几至拂袖而去……”“他不敢。”陈咸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周文炳之子，现为我军辎重副使，驻守郢州，妻儿老小，尽数随营。若他通敌，首级早已悬于汉江浮桥之上。”帐内一时无人接话。真德秀却缓缓起身，袍袖微扬，走向那斥候，俯身问道：“你可看清伏兵所用弓弩？箭镞何形？”斥候喘息稍匀，喘声道：“弓……是强弩……箭镞……扁平……双翼……带倒钩……锈迹斑斑……像是……像是旧年金军制式……”“金军制式？”王坚眉峰一跳，“可金国覆灭十余年，残部早散，军械或毁或缴，岂有整建制藏匿于云安山中，且精熟宋军调度？”郭靖忽而抬眼，望向帐角阴影处——那里静静立着一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正是那位从襄阳随军而来的云台观清徽道长。他须发花白，道袍洗得泛灰，手中拂尘垂落，尘尾轻颤，似有微不可察的震栗。郭靖不动声色，只将目光移向孟珙：“大人，伏兵既知我军路径，又擅伪旗，必有人日夜窥伺。英雄营即刻加派双哨，前军十里，每五里一岗，昼夜不歇。另请大人下令，自即刻起，凡遇‘忠义’旗号，无论是否举手投降，皆先射其旗杆，再问来意。”孟珙颔首：“准。”话音未落，帐外又是一阵骚动。亲卫匆匆掀帘，脸色发白：“大人！方才抬进斥候的两名士卒……倒下了！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指甲发青！”郭靖疾步而出，只见地上二人蜷缩如虾，牙关紧咬，嘴角溢出淡粉色泡沫，气息微弱。他蹲身掐其人中，又探腕脉，指尖触到一种奇异的滑腻——并非中毒常见的沉涩或急促，而是如游鱼摆尾，倏忽不定，稍纵即逝。“不是毒。”郭靖直起身，声音沉如古井，“是蛊。”帐内一片哗然。“蛊？”刘全浓眉倒竖，“南疆蛮夷之术，怎会现于荆襄？”郭靖未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置于斥候额心。铜钱边缘，竟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雾，如活物般萦绕盘旋，片刻后悄然渗入皮肤，再不见踪影。他取回铜钱，铜面已覆薄霜，指尖拂过，霜气簌簌而落。“青蚨子母蛊。”郭靖声音低缓，却字字凿入众人耳中，“母蛊藏于施蛊者贴身之物，子蛊种于人血肉。母蛊动，子蛊噬；母蛊绝，子蛊自毙。方才那斥候所饮清水，必经他人之手……”他目光如刃，缓缓扫过帐中诸人——刘全甲胄森然，王坚刀光凛冽，杨掞羽扇洁净，陈咸账册齐整，席俊袍袖宽大，连那始终静默的清徽道长，袖口也干爽如初。唯独帐角矮案上，一只粗陶茶壶正冒着微弱热气，壶嘴旁搁着半只豁口粗碗，碗沿一抹淡青水渍，尚未干透。郭靖缓步上前，拾起粗碗，凑近鼻端。一股极淡、极腥的甜香钻入，似腐果，似烂泥，又似雨后坟茔蒸腾的湿气。“清徽道长。”郭靖转身，直视那老道，“您这碗茶，可是自壶中倾出？”清徽道长身形微晃，拂尘垂得更低，喉结上下滚动，却未言语。孟珙目光如冰锥刺去：“道长，本官敬您是方外高人，特邀随军祈福禳灾。可若这祸事，竟是出自帐中……”“阿弥陀佛。”一声佛号突兀响起，温和却如金石相击。柳叶禅师合十而立，僧袍微动，目光澄澈如古潭，“贫僧适才见道长饮茶时，袖口拂过壶柄，沾了一星水珠。那水珠落地，竟未洇开，反聚成珠，滚入毡毯缝隙……”众人顺其所指望去，果然见毡边一道细微水痕，尽头一点幽绿微光，在烛火下如萤火明灭。清徽道长终于抬首，脸皮竟如纸般惨白，皱纹纵横如刀刻，眼中却无惊惶，唯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他缓缓解下腰间拂尘，麈尾散开，露出内里一截乌木柄——柄端赫然嵌着一枚青鳞，鳞片细密，泛着冷硬光泽，正与斥候指甲缝中刮出的碎屑色泽一致。“云台观清徽……不，该叫你赵希却。”郭靖声音平静无波，“八年前，泉州沙淘洋，你率温艚贼船犯境，柳叶禅师生擒你四名贼首，唯你一人泅水遁逃，背上挨了三刀，左肩胛骨至今歪斜——你方才抬手扶案时，左肩微耸，便是旧伤牵动。”赵希却——不，赵希却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灰败尽褪，唯余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郭靖……你何时识破？”“不是今日。”郭靖摇头，“是三年前，你在襄阳城外一座废弃土地庙里，用青蚨蛊害死七名投诚的金国降卒，嫁祸给蒙古游骑。我循着那股甜腥味，找到庙后枯井，井壁刻着‘温艚’二字，字迹与泉州海牢囚徒供词中你的画押，分毫不差。”帐内死寂。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赵希却仰天一笑，笑声干涩如裂帛：“好！好一个郭靖！原来你早知我在此……却任我随军，任我烹茶，任我……”他猛地指向那斥候，“任我种蛊！你是在等我，等我暴露，等我……引出身后之人！”郭靖静静看着他：“你背后之人，不是想借我镇北军之手，除掉孟帅？还是想借孟帅之手，除去我郭某？抑或……两者皆是？”赵希却笑容僵住，喉头一哽，竟咳出一口黑血，血中混着细小青虫，蠕动数息，便化为青烟。就在此时，帐外骤然爆响三声凄厉号角——非军中警讯，乃是江湖黑道催命的“断魂三叠”！紧接着，辕门外火光冲天，喊杀声如潮涌至，竟非自北山坳而来，而是自营寨东南角炸开！火光映照之下，无数身影持火把、挥朴刀，身上披的，赫然是镇北军制式软甲，胸前却皆绣着狰狞狼头！“东南营门失守！”亲卫嘶吼着撞入，“守门校尉……已被斩首！”孟珙面沉如铁，未及下令，帐帘猛被掀开！一道绯红身影如烈火燎原闯入，秦琅双剑出鞘，剑尖滴血：“大人！东南叛军，皆是原金国‘鹰扬营’旧部！我认得他们臂上刺青——左臂‘鹰’，右臂‘扬’！他们……是奔着中军大帐来的！”话音未落，帐顶牛皮“嗤啦”一声裂开，碎屑纷飞！一道黑影如苍鹰扑击而下，手中弯刀寒光暴涨，直劈孟珙天灵盖！刀未至，劲风已刮得案上舆图猎猎狂舞！“找死！”刘全怒吼如雷，铁甲轰然撞向孟珙身侧，同时拔刀横格——“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黑影竟被震得倒翻而出，靴尖在帐柱上一点，凌空拧身，第二刀已劈向郭靖面门！郭靖不退反进，左手骈指如剑，竟精准点在刀脊“嗡”鸣最盛之处！弯刀骤然一滞，刀身剧震，发出濒死般的哀鸣。郭靖右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扣住对方持刀手腕！只听“咔嚓”脆响，腕骨应声而折！黑影闷哼，弯刀脱手，却见他另一只手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匕首刃口泛着幽蓝，直刺郭靖咽喉！“叮！”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霄。郭芙不知何时已立于郭靖身侧，青锋斜挑，精准磕开匕首，剑尖顺势一送，点在黑影喉结——那人浑身一僵，竟不敢再动分毫。帐内已乱作一团。王坚率亲兵护住孟珙，杨掞疾书军令，陈咸抱紧粮册，席俊挥剑逼退两名扑来的叛卒。柳叶禅师与王处一并肩而立，僧袍与道袍鼓荡如帆，无形气劲激得帐内烛火齐齐向内倾斜。真德秀手中拂尘一抖，数十根银丝如针射出，刺入三名叛卒脚踝穴道，三人顿时腿脚酥麻，扑通跪倒。赵希却却在此时动了。他并未趁乱逃遁，反而踉跄扑向那被郭芙制住的黑影，嘶声道：“阿勒坦！快走！莫管我！”黑影——阿勒坦，闻言虎目圆睁，竟不顾喉间剑尖，猛然侧身，肩头硬生生撞向郭芙剑锋！鲜血迸射，他借势滚地，抓起地上弯刀，竟朝着自己左臂狠狠一剁！血光冲天，断臂飞起，他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嘶声咆哮：“走——！！！”帐外，火光更盛，喊杀声已近在咫尺。郭靖看着那断臂喷血、却仍昂首如狼的阿勒坦，看着赵希却灰败脸上滚落的两行浊泪，看着帐角那只仍在冒热气的粗陶茶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喧嚣：“阿勒坦，你是契丹人。”阿勒坦浑身剧震，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难掩一丝惊愕。“你左臂鹰扬刺青之下，还有一道旧疤，形如新月——那是辽国‘铁林军’校尉的印记。你不是叛卒，是遗孤。你恨宋人，因当年雁门关外，宋军与蒙古联军屠尽你部族三百余口，只留下你一个孩子……被金国鹰扬营收养。”阿勒坦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泪水混着血水淌下。“你效忠蒙古，只为复仇。可你可知，当年下令屠戮的宋将，早已被朝廷处死？你可知，孟帅麾下，有七成将士，父母妻儿，死于蒙古铁蹄之下？你与我，仇人不同，恨却一样。”郭靖松开扣住阿勒坦的手腕，后退半步，抱拳，深深一揖：“阿勒坦将军，你若信我郭靖一句——放下刀，活下来。你的仇，我的仇，襄阳百姓的仇，我们一起，向真正的敌人讨还。”帐内万籁俱寂。阿勒坦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断臂伤口血如泉涌。他死死盯着郭靖，那目光如刀，似要剖开皮囊，直刺肺腑。良久，良久，他喉头滚动，终于发出沙哑破碎的两个字：“……郭……靖……”他缓缓松开手中弯刀，刀尖插入泥土，铮然轻鸣。就在此时，帐外火光骤暗，喊杀声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零星兵刃碰撞与垂死呻吟。焦退率先锋重骑已如铁流般碾过东南营门，叛军顷刻崩溃，溃不成军。孟珙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满帐狼藉，最后落在郭靖身上，久久不语。烛火复明，映亮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那不是对叛乱的震怒，而是对眼前这个青衫男子，一种近乎敬畏的、彻骨的了然。夜更深了。营中火把次第亮起，如星罗棋布。郭靖独自走出中军大帐，仰望满天星斗。秋风萧瑟，吹动他衣袂翻飞。远处，焦退正在清点俘虏，其中一人，赫然是赵希却的胞弟赵希贤，此刻披头散发，面如死灰。郭靖没有过去。他只是静静站着，直到欧羡悄然走近，递来一碗热汤，汤面浮着几片姜丝，热气氤氲。“师父，”欧羡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厚，“您刚才……为何不杀阿勒坦？”郭靖接过汤碗，暖意从掌心蔓延：“杀一人易，安一军难。杀阿勒坦，只能平今日之乱；留阿勒坦，或可消十年之恨。”欧羡怔住，许久，才低声道：“可……他断臂流血，怕是活不长了。”郭靖望着汤面升腾的热气，轻声道：“活不长？未必。柳叶禅师的金疮药，王处一的固本培元丹，还有……我英雄营新炼的‘回春膏’。阿勒坦的命，我不取，也不救。它该由他自己，一寸寸，从血里、从痛里、从恨里，亲手挣回来。”欧羡默默听着，忽然笑了：“师父，您这话说得……倒比我读过的那些圣贤书，更像道理。”郭靖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仰头喝尽碗中汤，将空碗递给欧羡，转身欲走，却又顿住，望向中军大帐方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羡儿，传令下去。明日卯时，英雄营全军，加练‘拴心猿’三遍。第一遍，扎马步，持铁枪，枪尖悬一线香，香燃尽，枪不颤；第二遍，负百斤石锁，绕营奔走，足不沾地，息不粗喘；第三遍……”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潭：“第三遍，各自寻一处僻静之地，闭目静坐。不许想敌，不许想功，不许想家。只听自己心跳，只数自己呼吸。数到一万下，若心猿未躁，便算入门。”欧羡肃然领命，抱拳躬身。郭靖不再多言，负手走向营外。月光如水，洒在他青衫之上，勾勒出挺拔而孤寂的剪影。远处，汉江无声东流，浩渺夜色里，襄阳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苍凉的角声，如泣如诉，又似战鼓隐隐擂动。风过林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