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不再看主桌上表情各异的杨义、祖峰等人,只是对一旁候着的、表情同样精彩的老板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在一群青春飞扬、吵吵嚷嚷的女孩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老板娘愣了一下,赶紧追着送到门口,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位韩先生,行事风格也太……难以捉摸了。
带来的阵仗吓人,办的事更是让人看不懂,最后居然带着这么一大帮人,丢下一桌几乎没动的昂贵酒菜,嚷嚷着要去吃沙县?
这到底是看不起她这儿的菜,还是故意用这种方式,践踏杨义和祖峰那点可怜的“面子”?
等她送走韩浩一行人,折返回大厅时,正好撞见脸色铁青、脚步匆匆往外走的祖峰。
她习惯性地堆笑打招呼,“祖队长,这就走啊?菜还……”
祖峰仿佛没听见,甚至没看她一眼,径直阴沉着脸,快步冲出了大门,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老板娘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转身回到大厅。
眼前的一幕让她再次愣住了——
只见主桌上,杯盘狼藉,杨义站在桌边,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黑,显然怒到了极点。
忽然,他猛地伸手,抓住厚重的桌布边缘,似乎想将整张桌子连同上面精美的瓷器一起掀翻!
“老杨!”
蔡爽吓得惊叫一声。
杨义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餐具,又想起韩浩临走时那句轻飘飘的“别糟蹋好东西”,以及那群女孩欢呼着去吃沙县的场景……这口气堵在胸口,憋得他几乎要爆炸。
但最终,那抓住桌布的手,还是慢慢地、极其无力地松开了。
不能掀。
掀了,除了损失一笔钱,除了让老板娘看更大的笑话,还有什么用?
能改变他今天受的屈辱吗?
能改变他不得不向韩浩低头、甚至要替他跑腿的现实吗?
能改变儿子招惹了亡命徒、自家前途未卜的困境吗?
都不能。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颓败感席卷而来,取代了暴怒。
杨义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蔡爽和杨子龙站在旁边,看着从未如此失态和颓唐的杨义,吓得大气不敢出,更不敢上前劝说。
大厅里,只剩下残羹冷炙,和一家三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板娘识趣地退到远处,心里却明白,今天这顿饭,恐怕是杨副院长这辈子吃得最憋屈、也最食不知味的一顿了。
而那个带着一群“江湖儿女”扬长而去的韩浩,其形象在她心中,已经变得无比高大、神秘,且……绝对不能招惹。
相比之下,沙县小吃店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食物朴素而实在的香气。
对于一群刚刚经历了情绪大起大落、又宿醉未消的精神小妹来说,没有什么比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更抚慰肠胃和心灵了。
清亮的汤底,皮薄馅嫩的馄饨,撒上一点葱花和胡椒,呼噜呼噜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连带着宿醉的眩晕和之前的亢奋都似乎被熨帖平了些。
小店不大,几乎被她们这群打扮扎眼的女孩占满,显得格外热闹。
韩浩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也放着一碗馄饨,却没怎么动,只是含笑看着这群女孩叽叽喳喳、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和暖意。
张红坐在他旁边,刚才在私房菜馆连干两杯白酒的豪气似乎被馄饨汤冲淡了些,但酒意反而更明显地涌了上来。
她脸颊绯红,眼神有些迷离,不像平时那般锐利张扬,反而多了几分娇憨的迷糊。
一碗馄饨下肚,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就歪向了韩浩这边,最后干脆脑袋一靠,赖在了韩浩怀里,仰起脸,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傻笑。
“韩哥……我好像……又喝多了。”她声音软糯,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韩浩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自然地揽住她有些发软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火红的发顶,“废话,就你逞能,人家都没喝,你一个人连灌两杯白的,能不多吗?”
张红抿着嘴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醉意朦胧的崇拜,“因为我高兴嘛……韩哥,你今天太帅了!真的!什么院长啊,队长啊,在你面前都跟……跟鹌鹑似的!看着他们那副样子,我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继续含糊又激动地说道,“以前……以前就是这些纨绔子弟,这些花花公子,最瞧不起我们了!觉得我们是不三不四的精神小妹,可以随便欺负,随便拿捏我们的感情!多少小姐妹都吃了他们的亏,我们恨死他们了!今天……今天可算出了口恶气!韩哥,你就是牛逼!比他们都牛逼!”
她的话虽然带着醉意,却道出了这群女孩心中最真实的情感。
旁边几桌的女孩听到了,也纷纷投来赞同和更加崇拜的目光。
韩浩心中触动,脸上笑容温和,低声哄道,“好了,气也出了,人也教训了。现在吃饱了没?吃饱了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把酒醒了。”
张红在他怀里蹭了蹭,大眼睛眨了眨,忽然直勾勾地看着韩浩,问了一个极其直接的问题,“那你……陪我不?”
这问题问得韩浩一愣,看着她那双因为酒意而格外水润迷蒙、却写满了依赖和某种隐约期待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来她是真的醉得不轻,平时虽然大胆,但也不会如此直白。
坐在对面的林晓月,一直安静地小口吃着馄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到张红如此亲昵地赖在韩浩怀里,听到她那个直白的问话,林晓月心里顿时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有羡慕张红可以如此毫无顾忌地表达亲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还有一种对自己此刻“局外人”身份的淡淡失落。
她猛地放下勺子,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低声道,“我……我去外面透透气。”说完,也不等韩浩回应,便匆匆起身,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小店外。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空气微凉。
林晓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莫名的烦乱。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吃醋,韩浩为她家的事奔波劳心,已经仁至义尽。
可看着他对别的女人,哪怕是张红这样的女孩流露出的温柔和包容,心里还是像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