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的话,句句戳在他的要害上。
他自己的前程固然紧要,但儿子是他最大的软肋和希望。
秦家的事,本来只是人情往来中的一次“行方便”,他最初也没太当回事,直到蒋天突然出现,点明其中利害,特别是伪造证据的风险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他才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不已。
“蒋总,您提醒得太及时了!大恩不言谢!”孙涛语气恳切,带着后怕的感激,“我儿子那边……年轻,在省里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还要多多仰仗蒋总您关照啊!您和省里领导熟悉,有机会……还请您多美言几句。”
蒋天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掌控全局的淡然笑意,“后面的事情,你就在你的位置上,公事公办,依法办事。该卡的程序卡住,该要求的证据要求到位。秦家那边再找关系,你知道该怎么应付。至于你儿子的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涛一眼:“你就不用操心了。年轻人,只要走正道,有能力,总会有机会的。”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无形的绳索。
孙涛听懂了,连忙表态,“蒋总放心!我孙涛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绝不允许这种徇私枉法、颠倒黑白的事情过关!秦家这股歪风邪气,在我这儿,肯定过不去!我一定严格把关,依法处理!”
蒋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举步朝外间走去。
孙涛赶紧侧身引路,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态度恭谨。
一直将蒋天送到检察院大楼门口,孙涛抢先一步,替蒋天拉开车门,手还体贴地挡在车门上方。
蒋天弯腰坐进车里,临关门前,像是忽然想起,又补充了一句,“一会儿我就让人把茶叶给你送过来。你也好好品品,看看是我的茶好,还是他秦家以前送你的茶好。”
孙涛立刻满脸堆笑,毫不犹豫地回道,“秦家那算什么茶!一股子铜臭味!哪能跟蒋总您的茶比?我回去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清理了!以后就喝蒋总您赏的好茶!”
蒋天似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关上了车门。
黑色的豪华轿车平稳驶离,汇入街上的车流。
孙涛站在台阶上,一直目送车子消失在拐角,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才渐渐收敛。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闪过一丝疲惫、无奈和复杂的感慨,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走回了大楼。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队,队长办公室。
祖峰刚结束一个短会,回到办公室坐下,拿起保温杯想喝口水,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
他随意地划开屏幕解锁,发现是一条彩信。
发件人号码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数字,看起来像是网络生成的临时号。
祖峰皱了皱眉,这种陌生乱码发来的信息,多半是垃圾广告或者诈骗链接。
他本想直接删除,但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信息预览。
彩信里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自动播放的视频附件缩略图。
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到是一处街边,有警灯闪烁。
祖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点开了视频。
视频开始播放,拍摄角度有些倾斜,像是从某个高处或斜侧方用手机偷拍的,画质不算高清,但关键内容清晰可见——
夜色中,一辆前保险杠严重损毁、车头凹陷的豪华跑车歪斜地停在路边。
一个穿着交警反光背心的身影正站在车旁。
紧接着,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踉踉跄跄地下来,脚步虚浮,身体摇晃,正是秦昊!他脸色潮红,眼神迷离,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浓重的酒气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那名交警,看侧脸和身形,祖峰认出是他手下一个叫小刘的年轻民警,上前与秦昊交谈了几句,秦昊态度嚣张,指手画脚。
小刘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然后走到一旁,掏出了对讲机,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另一辆警车驶来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便服、但警徽别在腰间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正是祖峰自己!
视频里的祖峰走到秦昊和小刘身边,先是对小刘低声交代了几句,小刘点点头,退到一旁。然后祖峰转向秦昊,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秦昊似乎很不耐烦,但祖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显得有些过于“熟稔”甚至“安抚”。
接着,祖峰示意小刘和其他过来的协警处理一下现场,主要是把那辆撞坏的跑车挪到不碍事的地方,他自己则半扶半拉地把依旧骂骂咧咧的秦昊带上了后来那辆警车,迅速驶离了现场。视频到此结束。
“啪嗒!”
祖峰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拿稳,掉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几圈。
但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已经播放完毕、变黑的手机屏幕,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段视频……这段视频拍摄的,正是林华车祸当晚,秦昊肇事逃逸后不久,因为车辆损坏无法继续行驶,被迫停在某处路边,被巡逻交警小刘发现,然后他祖峰亲自赶到现场“处理”的全过程!
视频清晰记录了秦昊当时明显的醉态,记录了他祖峰到场后,非但没有依法控制嫌疑人、进行酒精测试、勘查现场,反而迅速将人带走,掩盖了这次关键的“二次发现”!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当时已是深夜,路段偏僻,他自信没有其他目击者,小刘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自己人”,事后也打点好了。
这视频……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拍的?!过去了这么多天,为什么突然发到他的私人手机上来?!
无边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祖峰。
他手忙脚乱地退出彩信界面,找到那条信息,手指颤抖着,想要立刻删除。仿佛只要删掉它,那段要命的录像就不曾存在过。
就在他按下删除确认键的前一秒——
“嗡……”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乱码号码。
发来的不再是彩信,而是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只有四个冰冷的黑字,却像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祖峰的眼里:
秉公办事。
祖峰的呼吸骤然停止,删除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瞳孔收缩,浑身冰冷。
发视频的人,不仅掌握着他致命的把柄,更清楚他此刻的惶恐。
这不是警告。
这是命令。
“秉公办事”……对谁秉公?办什么事?
是针对即将重新启动调查的林华车祸案?还是……别的?
冷汗,顺着祖峰的鬓角,缓缓滑落。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窗外的阳光明媚,而他却感到如坠冰窟。
隐于幕后,目的不明的手,却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