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萨耶在清晨踏入实验室。
她很喜欢这个时间段,从这个时候往后,太阳会越来越炽热,空气会越来越温暖,有种一天的幕布正在徐徐拉开的感觉。
她和往常一样,带着一杯咖啡坐在电脑面前,然后开始接收小海豹身上的跟踪装置传回来的数据。
早间新闻报导了昨晚的流星雨,小海豹所处的区域正好是极佳的观测点,不知道摄像头有没有记录下来呢?
带着期盼,米萨耶悄悄地把视频先往后拖到晚上的部分。
画面正好对着天空,无数的星星落下来,美到不真实。
米萨耶忍不住“哇”了一声。
但下一秒,小海豹动了动,画面向下,米萨耶看到南露脊海豚在深海中渐渐下沉的影子。
她动作一顿,放下咖啡。
看完前后的视频片段,米萨耶深吸一口气,在实验室的群聊中发去一条消息“我们可能需要开个会。”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实验室固定成员之外,还有一些合作机构的科学家,尤其是研究鲸豚类行为方向的团队,基本上每一位都在场。
会议室里气氛稍微有些沉重。
通过摄像头注视了那只南露脊海豚这么久,一时之间难免有些不愿接受它去世的事实。
虽然大家心中早都已经有所预感,这只海豚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都已经足够老了,该去世了。
老教授站起身,拍了拍手,开始主持会议。
“死亡不是研究的终点,而是新数据的起点。我们要做的是努力把它的离开转化成科学数据和成果,永远地保留下来。”
经过快速高效的讨论之后,科研人员们很快制定出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第一,之前组织的科考船立刻提前行动,前往南露脊海豚最后出现的坐标。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派潜水员去确认它的情况、采集样本、为它的尸体安装卫星标签,这样可以观测它尸体漂流的轨迹,并且研究鲸落的过程。
第二,调取过去一周的影像数据,分析南露脊海豚死亡前的行为模式,排查是否有疾病、中毒或者外伤的痕迹。
第三,密切关注小海豹和瓜头鲸的行为变化,看是否有创伤反应,这是一个很好的跨物种社会性活动观察的案例。
任务一项项分配下去,研究员们开始起身,准备行动。
实验室里热闹起来,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打电话协调科考船的出发时间,有人在整理分析过去的数据。
米萨耶回到电脑前,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视频画面一动不动地对着南露脊海豚下沉的身影,小海豹久久凝视着它,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音频图形很单调,除了海豚的哨声之外,只有海浪和海风的噪音。
小海豹并没有像米萨耶担心的那样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或者发出一些悲痛的鸣叫。
米萨耶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研究,看过无数动物死亡的画面了。
在野外,自然老去的生命是很少见的,当个体年老、衰弱,甚至因疾病而奄奄一息的时候,往往还会遭到来自其它动物甚至是同类的驱逐或者攻击。
在多种因素的共同绞杀下死去才是在野外最普通、最常见的景象。
像海豚这样在同伴的陪同下优雅地离开,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奇迹,她心中没有太多的悲痛,只是对于这位未曾见面也未曾交流过的伙伴的离去感到有些失落。
更多的,还是对小海豹的担心。
这只南露脊海豚是陪伴小海豹最久的动物。
从相遇开始,它们几乎就没有分开过,一起捕食,一起冲浪,一起穿越德雷克海峡去南极,又一起从南极游到北大西洋。
不管它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一些研究员猜测的收养关系也好,伙伴关系也好,合作共生也好,能确定的是,它们一定都在彼此心中留下了深深印迹。
米萨耶担心这只不到一岁的小海豹无法承受这样的失去。
但还好,小海豹看上去应该没有太过伤心。
她并不知道海豹小小的脑子里有着什么样的情绪,她只是猜测,有可能对小海豹来说,比起死亡带来的创伤,曾经相互陪伴带来的力量要大一些吧。
屏幕上,瓜头鲸出现了。
两只停留了一会,就继续朝着前方游去。
米萨耶又想,这股力量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小海豹说不定不会像研究员们猜测的那样在某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来了,有这样的支撑,它会有勇气一直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