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常常会说，在亲人去世前见过最后一面，也算没有遗憾了。
周宁不知道这个概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植入到自己心里的，不过她现在陪在海豚老师身边，确实感觉心中平静。
海豚老师还在游动，哪怕已经预见死亡的来临，哪怕身体已经变得虚弱，它并不愿意停下来。
周宁觉得，还能感受到它胸鳍扇动激起的水流，看到它换气时喷出的水雾，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虽然那些都已经变得微弱。
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将要落下，周宁本来在沿着海岸寻找合适的休息点，找着找着，她突然担心起一个新的问题。
如果海豚老师在她睡觉的时候离开怎么办？
她将不知道海豚老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也不知道它去世的时候是不是安详，眼睛一闭一睁，她看到的就只有海豚的尸体。
她越想越觉得这样的结果无法接受，并且越想心里就越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好像如果她今夜真的入睡了，就必定会见不到海豚最后一面一样。
周宁于是远离了海岸，向海豚和瓜头鲸宣布“今天我要和你们一起在海里休息。”
瓜头鲸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你能行吗？我真怕你睡着睡着淹死了！。”
海豚则仿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睁开一只眼“这片海域有很多露出水面的礁石，不如睡在礁石上。离我们也近，睡得也更好。”
最终周宁按照海豚的提议，在它们附近找了一块礁石躺下。
海豚老师和瓜头鲸就在旁边的海面上漂浮着，周宁一睁眼就能看到。
不过，她心中还是隐隐有着担忧，总是睡不着。
一直到深夜，瓜头鲸和海豚都美美睡着了，周宁心里那点担忧才终于消散了一些。
可能就是自己想多了吧。
看着海豚老师定时浮出水面换气的身影，周宁终于闭上眼睛。
海豹们的睡眠一向很好。
毕竟天敌往往来自于海水中，所以在岸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放下一切戒备，进入深度的睡眠。
这是在长久的进化中形成的习惯，周宁当然也不例外，一下子就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睡着不知道多久，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后鳍肢。
周宁猛地惊醒，抬起上半身一看。
是海豚在她身侧。
她连忙咕涌到水中，游到海豚身边“怎么了？”
海豚只是神神秘秘地说“跟我来。”
它转身，率先游向远海。
瓜头鲸在旁边睡到像一条死鱼一样翻着肚皮，周宁来不及管它，连忙跟上海豚老师。
月光照在海豚黑色的脊背上，让它看上去闪闪发光。
它的尾鳍优雅地摆动着，看上去比平时要有力许多，让周宁有种海豚其实并没有变老的错觉。
海豚一边游，一边和周宁介绍。
“这片海域我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食物很多，还有很稳定的浪，海底也很深，我很喜欢。”
“不过当时我和大族群在一起，不能由着自己的想法在这里多玩几天，只待了一会就走了。”
“当然，那些多的时间被我们用来去探索更遥远的北极区域了，没有浪费，我也并不后悔。”
“总之，我觉得这里还不错，”海豚游动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周宁，“作为我们将要告别的地方。”
在听到海豚那些絮絮叨叨的话的时候，周宁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了。
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只是看着海豚，游得离它又近了一些。
海豚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该如何安慰你呢？我思考了很久。”海豚说，“可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之前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法和死亡和解。”
“我这一生是冒险的一生，其中大多数时候勇敢，但也有恐惧和退缩的时候。在所有的事物之中，死亡无疑是我最害怕的，试图用理性分析也好，试图寻找其它安慰也好，对死亡的恐惧总是无法彻底消解。”
“而现在我不知道，是因为死亡对我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了。”
“它不过是……我生命中又一项未知的冒险而已。”
海面倒映着属于海豹的毛茸茸的脸，上面的表情带着几分悲伤和担忧。
海豚知道，这证明那张脸的主人认为自己的话只是一种虚假的安慰罢了。
海豚并不气馁，它的声音反而带着一些激动和热切“想想看，在死亡之后，我将去到一片未知的、全新的、我不曾踏足过的地方，这简直是——”
海豚瞳孔微张。
它看到一道流光在周宁背后的天幕中划过。
是那场迟到许久的流星雨来了。
海豚停顿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往常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奇异的光“抬头看呐！宇宙也想要做我的见证！我再也不会恐惧，我要直视命运，直视死亡，看它到底要带我去向何方。我将用更热烈的态度，去迎接我生命中新的阶段！”
周宁茫然地顺着海豚的话抬头。
无数的星星在下坠，它们画出短暂的光线，漆黑的天空中刻满了明亮的划痕。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听到面前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
周宁回头，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海浪，海豚不知何时已经潜入了海水中。
它在漆黑的海洋中游动着，搅动起大片上升的光点，发出一阵长长的哨声。
那声音中的含义周宁并不能分辨，只是觉得并无悲伤。
周宁一半的视野在天上，一半的视野在海中。
她看到无数的光点在上浮，无数的流星在下落。一群飞鱼急速地逃窜，跃出水面，在明亮的月光下飞行。
哨声渐渐远去了，周宁低头往下看。
海豚去到了离周宁很远的海洋更深处，它不再游动了，身影变得轻盈。
周宁只能看到一个属于它的小小的阴影，像落叶一样继续向着海底飘去。
海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