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五十岁的陈敏来说，年龄的增长是一个逐渐变得麻木的过程。
在她二十三岁的时候姥姥去世了，她和姥姥很亲近，当时哭了好久。
她二十四岁的时候姥爷去世，二十七岁的时候是爷爷。
奶奶长寿，一直活到她三十五岁。
临近四十岁之后，她上一辈的亲人也渐渐开始离开。
男性长辈都爱抽烟喝酒，普遍身体差一些，原先强壮的、口若悬河的、意气风发的，慢慢都变得瘦弱、安静、衰颓。
女性长辈普遍精神头要好一些，但衰老依旧是难以避免的，头发变得花白，肌肉流失导致四肢变得纤细，牙齿开始掉落。
陈敏所在的大家庭中，最先去世的是得胃癌的大伯，然后是脑梗了两次的小舅，然后是大姑妈，二姑妈……一直到她父亲去世。
姥姥去世的时候陈敏怎么也想不明白。姥姥竟然会死，这世界真是没道理。
到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对亲人的离世已经习惯了，嚎啕大哭了一通之后便立刻通知亲友，操持丧事。
到五十岁，她的耳朵渐渐开始不那么好用，看东西也需要戴上眼镜了，炒菜放盐都要比以前多，她的感知能力在衰退，心中的情感也是。
可能正因为如此，在她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病的时候，她脑子里竟然没什么难过、愤懑的情绪，只觉得又多了一件麻烦事。
彼时正逢她女儿怀孕，于是她和爱人商量了半天，爱人去女儿的城市照顾女儿、帮忙带小孩，她留在家里，和她母亲一起生活。
陈敏拎着一袋子菜回家，掏出钥匙，打开两层反锁的门，进屋之后拔掉监控的电源，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客厅里传来老人的问话：“你谁啊？你怎么进我家？”
陈敏没有回答。
她知道，就算现在回答了，一会老人多半也还会再问一遍的。
果然，等陈敏做好两个菜端到客厅的时候，老人看到了，又问她：“你是谁啊？你怎么到我家里来了？”
看她端着菜，老人说：“原来你是来帮忙做饭的，下次不用来了，我吃食堂就行。”
陈敏把菜放到桌子上，顺口接了一句：“您什么单位的，还有食堂呢？”
老人不说话了，陈敏也不在意，转身又去厨房盛饭。
端着饭回到客厅的时候，老人已经在餐桌边上坐下。
老人今年已经八十岁，不过腿脚利落，身体还算健康，可以自己吃喝拉撒，除了脑子不够清楚之外，没什么别的毛病，陈敏对此是感到庆幸的。
吃完饭，陈敏把碗筷收拾了，桌子擦了，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人今天难得安静，没吵闹着要出去，只是坐在沙发的角落，眼神茫然地落在漆黑的电视屏幕上。
陈敏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画面一闪，屏幕上出现一大片蓝色。陈敏看向屏幕左上角，是科教频道，看样子放的是纪录片。
她耐着性子多看了几秒钟，这个纪录片挺怪的，不知道是在记录什么，画面在不断地晃动，里面没看到什么动物，只是最下方有个圆圆的后脑勺，好像镜头是被装在什么动物的背部。
这动物在海水中游动了一会，随后好像抬起头，看向了一艘大船。
画面被一大片灰色的钢铁所占满，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墙，视角偶尔转动一下，能看到船上的游客和上边复杂的结构。
陈敏想，现在不仅电视剧越做越不好看，纪录片都越做越不好看了，这真是，看都看不懂。
她拿起遥控器正想换台，旁边的老人突然出了声：“哎呀，这船气派。”
陈敏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母亲。
母亲浑浊的眼神难得聚了焦，盯着屏幕，又吐出两个字：“真大！”
陈敏再次转头看向屏幕。
镜头依旧对准着那艘大船，介绍的字幕浮现出来：中途岛号航空母舰博物馆，圣地亚哥。然后画面一闪，切进了广告。
母亲紧紧地盯着屏幕，好像还想要说什么，但只是眼睛一眨，那些话似乎又全部都被她忘了，她扭头四周看了看，看见窗外天色已晚，便双手撑着膝盖从沙发上站起来：“要放学了，我去接敏敏回家。”
陈敏连忙去拉她坐下，哄道：“敏敏在房间做作业呢，我们看电视等她做作业。”
母亲愣愣地哦了一声，顺着她搀扶的力道再次坐下。
刚坐稳没多久，母亲像是突然回过神似的，又道：“这么晚了，该吃饭了，我去做饭。”
“刚吃过了，你摸摸肚子饱不饱？”陈敏说。
顺着陈敏说的话，母亲抬头看向她，又一次问：“你是谁呀？你怎么在我家里？”
陈敏说：“我是敏敏。”
母亲像听到什么玩笑话一样，乐呵呵地笑：“我家敏敏还在读小学呢。”
说话的时间，广告放完了，纪录片的画面再一次出现。
老人嘴唇蠕动着，好像还想要和陈敏说什么，但注意到画面，又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陈敏松了一口气。
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会忘记近期的事情。这是医生和她说的。
陈敏一开始也没想到，她自己竟然也包含在“近期的事情”里面，被母亲忘记掉。
确诊没多久，母亲已经时不时无法认出她了，现在更是看到她就像看陌生人。
敏敏依旧是母亲嘴里念叨最多的词语之一，但母亲无论如何也不承认，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五十岁的女人就是她的敏敏。
对此，陈敏一开始心里是有点痛苦的，到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认不出就认不出吧，只要还能哄着让她不闹，不到处乱跑，就足够了。
母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视屏幕，趁她专注看电视的时候，陈敏拿出手机。
电视里每天放的东西不一定相同，而且中间总是有广告，陈敏准备在视频网站上面搜那个纪录片，下载下来天天投屏到电视上给她母亲看。
阿尔茨海默症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病，但病程是可以延缓的。
医生也说在吃药之外，非药物的干预和支持也有一定的作用。
再说了，就算对病情起不了什么正向的作用，能让母亲安静消停点，也是好的。
怀着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陈敏把纪录片合集加入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