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全场质疑声达到顶峰时,电视里,江白芷落座了。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那漆黑的琴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厚重,低沉,仿佛带着某种跨越世纪的悲悯感钢琴和弦,毫无预兆地在茶餐厅的每一个角落炸响。
“咚——”
那声音极其稳重。
原本还在磕烟斗的老华侨手猛地一抖,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抹惊愕:
“这指法,力度,这小姑娘,练过?”
“不仅是练过。”
一位曾是音乐教师的老华侨坐直了身体,眼神凝重。
“这已经超过了一般业余者十级钢琴的水准,几乎快要达到演奏家的水平了。”
“小小年纪,能够这个水平,很不错。”
“这个前奏.......压得住场子!”
不少人议论钢琴的水平,眼中的质疑也稍稍减少了一些。
还没等众人从琴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电视里的江白芷缓缓闭上眼。
她开口了。
没有那种高亢入云的歌颂。
也没有那种空洞的呐喊。
而是一种略带空灵,透着无尽思念与脆弱的嗓音:
“每当我感到疼痛,就想让你抱紧我~”
“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触摸我的灵魂~”
轰——!
在众人觉得平平无奇时。
杨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那种宏大叙事的赞美,可这两句词一出来,他却听出了一种撒娇。
那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后,回到家,对着母亲那种不顾一切的依恋。
“这词.......”
旁边的小远还在低声咕哝:“词儿写得挺顺口,就是不知道这小姑娘能不能压住红歌的场子.......”
杨阳没有回应。
如果不是屏幕上早就打出了《我爱你华国》这五个字,杨阳不会觉得这是一首红歌。
顶多,是一首描述母亲的歌。
随着歌声响起。
他想起了刚才在街头,那个黑人小哥熟练且恶意的鄙视手势。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一个满嘴脏话的白人醉汉撞倒了他,不仅没道歉,还对着他骂了一声“东亚病夫”。
他想起了在那个标榜“平等自由”的学校课堂上,导师在点名时,总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轻蔑。
甚至在一次小组研讨中,私下里对其他助教嘲讽他是一个“只会做题的黄皮猴子”。
在这个所谓的自由国家。
在这个高楼大厦晃得人眼晕的纽约。
甚至在他上了两年的学校。
他从来没有一点归属感。
有的,只是无尽的陌生与孤独。
在这种连空气,都透着严重排华的异国他乡。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产生过放弃的念头。
去他妈的学位,老子现在就要买票回国!
可每当那个时候,他都会想起父母,想起背后的土地。
“每当我迷惑的时候,你都给我一种温暖~”
“就像某个人的手臂,紧紧搂着我的肩膀~”
杨阳听到这句词,只觉得心底某处坚硬的冰层,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瞬间崩塌,碎成了漫天晶莹的泪光。
“温暖.......”
杨阳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开始失焦。
他想起了去年中秋,在这个标榜精英社交却处处冷冰冰的实验室里,他收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包裹。
那是跨越了万里海域,由祖国派发的健康包和家乡的月饼。
在那一刻,他拆开包装的手都是抖的。
那种红色的丝带,在灰暗的纽约,是他眼中唯一的色彩。
这,就是江白芷唱的那种温暖。
它不是那种虚伪的社交辞令。
小到节日祝福,大到派专机送在战乱的孩子们安全回国。
是一种即便你离国万里,即便你身处绝境,只要你在,那抹红色就一直会为你亮起的暖和。
杨阳低下头,一颗咸涩的液体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是啊,祖国母亲一直都在。
她不在华尔街的霓虹灯里,不在时代广场的喧嚣中。
她在每一个驻外大使馆里,她在每一处华人聚集地里。
她更在他的血脉里,在他的骨子里。
在他的,心里。
.......
茶餐厅里。
老华侨们有的放下了筷子,有的摘下了老花镜,定定地看着屏幕。
江白芷的歌声在继续,声音仿佛有一种不屈的力量正在累积:
“有时我会孤独无助,就像山坡上滚落的石子~”
“可是只要想起你的名字,我总会重拾信心~”
“有时我会失去方向,就像天上离群的燕子~”
天上离群的燕子。
当这句词从江白芷口中吐出时,茶餐厅里那些原本还在“技术性点评”的老华侨们,突然集体噤声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沉重的安静。
坐在最前排的老陈,是个在四十年前就拎着烂皮箱就敢闯纽约的老帮菜。
他这辈子躲过半夜的枪响,也睡过大街。
甚至,跟那些黑帮拼火。
此时,他握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电视里少女微垂的眼眸。
老陈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离群的燕子,燕子,燕子归巢啊.......”
坐在靠窗位置的老林,手里正捏着一张已经被揉得发皱的报纸。
听到这句词,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自己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背着一个帆布包,兜里揣着几张借来的美金,第一次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那时候的纽约,冷得让人绝望。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餐馆洗过如山的盘子,手指被洗洁精泡得溃烂流脓。
他在深夜的廉租房里,听着窗外刺耳的警笛声,蒙着被子偷偷哭泣。
他不敢给家里写信说辛苦,只能在信里一遍遍写着:
这里一切都好,高楼很高,日子很甜。
他是燕子,飞出了那个温暖却破旧的巢。
可飞出来之后才发现。
外面的风太猛,雨太急。
而他这只离群的小鸟,飞了四十年,竟然一直没找到落脚的枝头。
茶餐厅的另一角,平时总爱吹嘘自己儿子在华尔街上班的陈大妈,此时正死死抓着自己的围裙。
她想起了那些年。
为了供儿子读书,她在缝纫厂里没日没夜地踩着缝纫机,针尖刺穿过指甲盖,腰疼得直不起来。
每当累到极致的时候,她就听听磁带里那些老掉牙的歌。
可今晚,电视里这个小姑娘的一嗓子,却让她发现,那些自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其实一直都在。
那种“离群”的委屈,在空灵的声线中,被一点点剥离出来,晒在了曼哈顿的晨光下。
老华侨们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的对视,却胜过万语千言。
“老陈,你也想家了吧?”
“四十年了,不知道家里的那颗老树还在不在。”
“哎,有多少年没踏足过那片红色的土地了?”
他们这辈子,在这条街道上扎了根。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成功者,是华侨。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与外人道的孤独。
在纽约这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在曼哈顿这条永远张灯结彩,却永远给不了他们归属感的唐人街上。
他们哪一个不是那只离群的燕子?
在这个标榜自由,平等,实则冷冰冰的异国他乡。
他们飞得再高,在那帮洋人眼里也不过是外来客。
他们拼命想扎根,可每当夜深人静,听到熟悉的旋律,看到那抹鲜艳的红色。
那种灵魂深处的离群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们淹没。
似乎看到了他们这群漂泊异乡的人们。
温柔的歌声不断飘散出。
“可是只要想到你的存在,我就不会再感到恐惧~”
江白芷的声音,像是一双温柔且巨大的手。
穿透了千万公里的光缆,穿透了那层冰冷的电视屏幕,精准地捞起了这些在异国他乡漂泊了一辈子的孩子。
是啊。
只要想到祖国,想到祖国日渐强盛,心中的孤独都消散了,变成一种安定。
燕子离群再久,只要知道那个大巢还在,只要知道那个名字还能让他重拾信心。
那这辈子的漂泊,就不再是盲目的流浪!
老陈眼角的泪水,终究是没忍住,啪嗒一声掉进了普洱茶里。
他活了六十多年,听过无数赞美祖国的歌。
那些歌宏大,嘹亮,充满力量。
可从来没有一首歌,像这一句“离群的燕子”一样,让他觉得祖国母亲是真的看到了他。
看到了他在异国他乡孤独的背影,看到了他在这片土地上受过的所有委屈,然后温柔地对他说:
“孩子,哪怕你离群再久,母亲也从未忘记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