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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表里不一

    如果说普通私立医院代表着日本医疗服务的一面,那国立大学医院就代表着日本医疗权力的一面,至高无上的白色巨塔。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位于东京都的文京区本乡。这里是日本近代医学的发源地,经历...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排气扇低沉的嗡鸣在墙壁间来回碰撞,像一只疲惫的老猫在天花板上踱步。永井隼人教授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端起面前那只印着日本整形外科学会徽章的陶瓷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小口啜饮。茶已经凉了,带着点涩味,但恰恰压住了喉咙里那点被勾起来的躁意。小笠原诚司站在窗边,背影挺直如一柄收在鞘中的旧刀。他没再看桌上那两张薄薄的登记表,目光越过玻璃,落在远处东京塔尖顶的金属反光上。阳光刺眼,可他的瞳孔却缩得极小,像两枚被火淬炼过的银针,锐利而不带温度。“群马大学……第一外科。”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西村澄香退休前最后一年带的学生。”永井教授抬眼:“您认识她?”“何止认识。”小笠原转过身,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褐色的旧疤,细长、笔直,像是被手术刀精准划开又愈合的印记,“二十年前,她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当研修医。我主刀一台髋臼骨折复位,她是第一助手。当时她才二十七岁,手稳得不像话——不是那种靠肌肉记忆练出来的稳,是脑子先于手做出判断的稳。她能在你还没想好要不要改方向时,就把拉钩往右偏半毫米,让视野刚好露出那根被骨片压住的旋股外侧动脉分支。”永井怔了怔:“所以您才让她去群马?”“不是我让她去。”小笠原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是她自己选的。她说,东京的手术太标准,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而群马的病人,骨折形态歪得像地震后的电线杆,术中变数多得能编成连续剧。她想种一片没人打理的荒地,看看野草能不能长出参天树。”两人沉默片刻。窗外,一阵风掠过银杏树梢,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阳光下翻出金箔似的光。工作人员轻手轻脚走到桌边,犹豫着问:“教授,评分汇总表……要不要现在誊录?”小笠原摆摆手:“不急。把1024号三盘录像带的原始时间码全部调出来,尤其是每台手术中一助出手前后的十秒画面,逐帧标注。另外,联系厚生省医政局,调取群马大学附属医院近三个月所有四肢骨折Ao内固定手术的排班记录,重点筛查桐生和介参与的病例,要求附上术者、一助、二助姓名及C臂透视次数。”永井教授挑眉:“您这是要查家底?”“不是查家底。”小笠原重新坐回主位,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是确认一件事——他是不是每次都这样出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桐生和介的证件照。照片里的青年眼神清亮,嘴唇微抿,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像一把尚未开锋的刀。可正是这未开锋的钝感,反而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沉、更静。不是少年得意的张扬,而是山雨欲来前湖面的那种静。“我见过太多天才。”小笠原的声音低下去,近乎自语,“有人十岁能解剖青蛙,十五岁替导师写论文,二十岁发《新英格兰》。可他们一上台,手就抖。不是怕失误,是怕失败后别人说‘原来也不过如此’。于是动作变形,节奏错乱,连最基础的止血都漏掉两处。技术是肌肉的记忆,更是心的刻度。而桐生和介……”他停住,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磨得发白。他没拆封,只是用拇指摩挲着封口处一枚小小的蜡印——那是一只展翅的鹤,翅膀末端刻着极细的“Ao”字样。“这是阪神地震后第三周,西宫市立医院废墟里抢救一名被预制板压住骨盆的卡车司机时拍的。当时电力中断,只有三支手电筒照明。摄像机不是对着主刀,而是架在天花板角落,镜头歪斜,晃动剧烈。画面里大部分是晃动的影子、飞溅的血点、还有不断滴落的雨水。但就在第七分四十二秒,镜头猛地一颤——一只手伸进了画面。”永井教授身体前倾:“哪只手?”“左手。”小笠原说,“无名指第二关节有道旧伤疤,呈月牙形。他用这只手,把一根断裂的髂腰肌腱从碎骨缝里勾了出来,动作轻得像拂去琴键上的灰。全程没碰断一根毛细血管,也没让主刀多看一眼C臂。而当时主刀,是京都大学的松尾隆志教授,现在已是日本创伤学会理事长。”永井教授喉结动了动:“您怎么知道是他?”“因为松尾教授去年来东大讲学,放的就是这段录像。”小笠原把信封推到桌子中央,“他特意放大了那只手,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懂‘留白’的手——它永远只做该做的事,不多一厘,不少一毫。它不出声,但比任何指令都清晰。’”会议室门被轻轻敲响。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探进头来,胸前名牌写着“事务局·山田”,手里捧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A4纸。“小笠原老师,您要的排班记录……刚收到厚生省加密邮件,我们立刻做了脱敏处理。”他快步上前,将文件放在桌角,“群马大学附属医院过去九十二天,共完成四肢骨折Ao内固定术一百零七台。其中,桐生和介作为一助参与八十三台,主刀为泷川拓平的有四十一台——占比接近一半。其余病例,一助姓名栏多为空白,或仅写‘研修医’,未具名。”小笠原拿起最上面一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日期与术式名称。突然,他指尖一顿。“9月17日,下午三点十四分。”他念出一行字,“胫骨平台骨折,切开复位,锁定钢板固定。术者:泷川拓平。一助:桐生和介。C臂透视次数:零。”永井教授猛地坐直:“零次?”“对。”小笠原把那页纸转向他,“胫骨平台骨折,关节面复位精度要求误差小于0.5毫米。常规操作至少需要正侧位各三次透视确认。零次意味着——”“意味着他凭手感和解剖标志,一次到位。”永井接上,声音干涩,“这不可能。”“可能。”小笠原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因为他在9月16日,同一间手术室,给另一位胫骨平台骨折患者做了闭合复位空心钉内固定术。术者是西村澄香退休前最后一台亲自主刀的手术。而桐生和介,是那台手术的二助。”永井教授呼吸一滞。二助,连器械传递资格都没有的岗位。通常只负责递纱布、扶灯、记时间。可如果连二助都能在西村澄香手下完成关节面复位的盲操预判……那这个年轻人的大脑,究竟把人体骨骼的力学结构演算到了什么精度?“他今年多大?”永井问。“二十六。”小笠原答,“医学院六年制毕业,两年临床研修,今年四月正式成为群马大学专修医。履历上没海外经历,没论文发表,没获奖记录。唯一特别的,是他研修期间轮转的科室顺序——不是按惯例从普外开始,而是倒着来:先骨科,再神经外科,再胸外,最后回到普外。像一个人在刻意绕开所有捷径,专挑最难走的坡往上爬。”窗外,夕阳终于沉下楼群,余晖把整面玻璃染成温润的琥珀色。光线下,那张桐生和介的证件照仿佛活了过来——他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此刻竟显得异常笃定。“您真打算让他在研讨会上主刀?”永井终于问出关键。“不是主刀。”小笠原纠正,“是主述。”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蓝色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烫金字体:《关东地区重大灾害创伤救治预案(修订版)》。“研讨会第二天下午,有个四十分钟的‘实战推演’环节。原定由三位助教授模拟阪神地震后第七十二小时的野战医院场景,讨论如何在断电、缺血、器械短缺条件下处理一例复合型骨盆骨折。我刚刚改了议程。”永井盯着他:“改成什么?”“改成现场直播。”小笠原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手术示意图,“地点: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B栋302手术室。设备:一套最基础的Ao工具包,一台二手C臂,两台便携式超声。病人:真实转运来的灾害伤员——今天凌晨,千叶县高速连环追尾事故,一名三十二岁男性,骨盆Ring破裂合并左侧股骨颈骨折,生命体征勉强稳定,但已出现早期休克迹象。”永井教授瞳孔骤然收缩:“您疯了?那是教学研讨会,不是急诊中心!”“所以才需要一个真正懂‘时间就是组织’的人。”小笠原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啪”地轻响,“桐生和介的履历里,没有‘擅长沟通’,没有‘团队领导力’,只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研修期间累计参与灾害现场救援二十七次,平均响应时间8分3秒’。”他站起身,走到永井身边,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群马大学至今没给他升职?不是能力不够。是因为他拒绝签署一份承诺书——承诺未来五年内不离开群马,不接受任何外部邀约,不参与除临床外的一切学术活动。西村澄香签了字,可他在下面写了行小字:‘若东京需要,请随时召我。我愿为第一把刀,也愿为最后一块纱布。’”永井教授久久没有言语。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东大讲师时,曾陪小笠原去群马巡诊。那天下着冷雨,他们在一间连暖气都没有的乡镇卫生所里,给一个被农用机械绞伤右小腿的少年做清创。当时小笠原主刀,他当下手。少年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毛巾一声不吭。小笠原做完最后一针缝合,摘下手套,发现自己的食指在颤抖——不是累,是被那孩子眼睛里不闪躲的痛感震得发麻。而此刻,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只是这次,它长在一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上,映着手术灯冷白的光。“您觉得……他会来吗?”永井轻声问。小笠原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金属被夕阳晒得微温。“他会来。”他说,“因为他早就知道,东京的塔不是用来仰望的。是拿来攀的。”门开了,走廊灯光倾泻而入,照亮他肩头落着的一小片银杏叶影。那影子边缘锐利,像一道未愈合的刀痕。三小时后,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外科医生值班室。桐生和介正俯身在一台老式显微镜前,调整焦距。目镜里,一段腓总神经断端的髓鞘结构纤毫毕现。他右手持镊,左手握笔,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神经束膜走向——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笔记本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第17次模拟缝合,平均张力值下降0.3N;明日增加负重训练至3kg。’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没停笔,直到画完最后一笔神经外膜的锯齿状边缘,才直起身,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显示为“东大·事务局”。内容只有一行:【桐生君:明日下午14:00,东大附属医院B栋302室,创伤推演。请携Ao基础工具包。另,带一双手套——你的尺码。】桐生和介看着那行字,没回复,也没抬头。他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显微镜旁,然后重新弯下腰,右手食指与拇指捏住镊尖,悬停在目镜上方两厘米处。窗外,夜色已浓。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唯有医院顶楼的红十字灯牌,无声地亮着,像一颗固执跳动的心脏。他维持这个姿势足足十七秒。然后,他收回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速写本最新一页顶端,用力写下两个字:“东京。”笔尖刺破纸背,墨迹洇开,像一滴不肯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