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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红叶将病人资料交了出去后,就转身离去了。桐生和介本来还邀请了她一起吃饭,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或者唐突之处。毕竟人是来给他送东西的,怎么也该表示下感谢。但白石红叶拒绝了。...山口健太盯着自动贩卖机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有点渴。不是生理上的干渴,而是某种更隐秘、更灼烧的焦躁——像一块被反复揉搓又摊开的旧纱布,表面看不出破损,内里纤维早已绷到极限。他掏出钱包,数了三枚一百円硬币,叮当一声投进投币口。手指悬在“BoSS”和“GEoRGIA”之间,停顿了两秒。最终按下了左边那个。哐当。一罐常温咖啡滚落下来。他没立刻拿,只是盯着那罐银灰色的金属壳子,看着它在取货口边缘微微晃动,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子弹。“山口老师?”年轻理疗师抱着病历夹站在门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山口健太这才弯腰,一把抄起咖啡。铝罐微凉,带着贩卖机内部恒温系统特有的、略带铁锈味的潮气。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极苦。没有糖,没有奶,只有浓缩咖啡液混着一点工业香精的粗粝感,直冲后脑。他闭了闭眼,喉管里泛起一阵熟悉的、久违的刺痛——不是病,是活的证据。这苦味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康复科时,跟着老主任查房。那位须发皆白的老教授蹲在病床边,用拇指按压一位股骨颈骨折术后三个月患者的髂胫束,一边按一边说:“山口,你摸。这里硬得像钢筋,但病人的肌肉在哭。你要听懂它的哭声,才配碰他的身体。”那时他不信。现在信了。可桐生和介的病人……不哭。他们连呻吟都懒得给。山口健太把空罐捏扁,丢进垃圾桶,发出闷响。“锁骨骨折那个,叫进来。”他重新坐回椅子,声音低哑,“这次……我亲自评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年轻人走进来,右肩用三角巾吊着,左手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额角有道浅浅的擦伤,但眼神清亮,走路时肩膀自然摆动,毫无代偿迹象。“您好,我是小林浩二,昨天做的切开复位钢板内固定。”他主动报上名字,声音里甚至带点学生气的雀跃,“桐生医生说今天可以来复查。”山口健太没应声,只朝他抬了抬下巴:“脱掉上衣。”小林浩二动作利落地解开病号服扣子,露出右肩——皮肤上只有一道十厘米左右的横向切口,边缘红润,无明显渗出,缝线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最刺眼的是切口下方:锁骨轮廓清晰可见,没有浮肿,没有皮下瘀斑,甚至连术后的正常组织充血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山口健太伸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从锁骨远端向近端缓慢滑过。指尖下是平滑的骨性隆起,皮下脂肪层薄而紧实,肌张力均匀。他按压锁骨上下缘,再轻轻旋转患者肩关节。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弹响。不是病理性的,是韧带在正常活动范围内的舒展声。“外展。”山口健太说。小林浩二抬起右臂,动作流畅,毫无迟滞,停在90度时还微微晃了晃手腕。“继续。”120度。150度。“够了。”山口健太突然开口,声音干涩,“举手。”小林浩二把右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山口健太盯着他肩胛骨的运动轨迹——没有翼状肩胛,没有斜方肌代偿性耸动,肩肱节律完美同步。他忽然抓住对方手腕往下压,施加中等力度。小林浩二手臂稳如磐石。“再来。”这次是抗阻外旋。山口健太用掌根抵住患者前臂远端,发力向内推。小林浩二的小臂肌肉瞬间绷起一道柔和弧线,肩关节稳稳锁死,连呼吸节奏都没乱。“放松。”山口健太松开手,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笔尖悬在“康复评估”栏上方,迟迟未落。他忽然问:“你术后第一天就下地了?”“啊?”小林浩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桐生医生说,只要止痛泵还在,能忍住疼就早点动。他还让我扶着床沿做‘钟摆运动’,就是……像这样。”他真的原地晃了晃右臂,像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炫耀新技能。山口健太喉咙发紧。钟摆运动?那是针对肩袖损伤早期防僵硬的基础动作。而锁骨骨折……常规要求制动三周!他翻开病历本,目光扫过手术记录页末尾那一行潦草却锋利的钢笔字:【术中探查见喙锁韧带完整,肩锁关节囊无撕裂;钢板固定后即行被动关节活动度测试:前屈160°,外展155°,外旋70°。建议术后24小时内启动主动辅助训练。】落款:桐生和介。山口健太的手指无意识抠进纸页边缘,留下一道月牙形折痕。这不是医嘱。这是宣战书。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在“康复建议”栏写下一行字:【肩关节活动度及肌力均达术后即刻理想状态,无软组织粘连征象;建议继续居家功能锻炼,每周复查一次。必要时可予冰敷缓解训练后酸胀(限3次/周)。】写完,他把笔重重拍在桌上。年轻理疗师凑过来瞄了一眼,小声嘀咕:“山口老师……这算‘康复’吗?”“算。”山口健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叫‘康复已终结’。”他抬头看向窗外。二月的阳光正斜斜切过康复科走廊,把暖黄色墙壁照得发亮。几个刚做完电疗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人哼着走调的演歌,有人眯着眼打盹。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安稳得令人窒息。可山口健太知道,这种安稳正在崩解。就像一台精密仪器里,某个不该存在、却偏偏异常高效的齿轮,正以超越设计值三倍的转速咬合着整个传动系统——它不发热,不异响,甚至让整台机器运转得更顺滑。可正因如此,才更可怕。因为它正在悄然改写所有参数的基准线。他想起今早查房时,西村教授站在井上大介床边,盯着那张胫骨平台骨折术后两周的X光片,足足看了半分钟。老人没说话,只是用铅笔尖点了点关节面复位处那近乎完美的平整弧度,然后把片子递给旁边的住院医:“你们记住这个角度。以后所有Ao C型病例的复位标准,就按这个来。”没人敢应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片子底下压着的,是桐生和介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在C臂机透视下用克氏针反复调试十七次才达成的复位。那不是技术。那是对骨骼语言的绝对翻译。山口健太忽然站起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老师?您去哪?”“物理治疗室。”他头也不回,“我要看看他留下的东西。”康复科东侧尽头,有间不足十平米的独立操作间,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肌电图谱和关节活动度对比表。角落里立着一台崭新的德国进口超声波治疗仪——上周刚由器械科送来,说明书还裹在塑料膜里。山口健太径直走向操作台。台面上没有灰尘,只有一块折叠整齐的蓝布,布面中央,用记号笔画着一个标准的锁骨解剖图。线条干净,比例精准,关键部位标着红点:喙突附着点、锁骨中段应力集中区、胸锁关节面……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术后48h内启动主动活动,重点激活斜方肌下束与菱形肌——桐生】山口健太伸出食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墨迹已干,却像还带着体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愤怒的从来不是桐生和介抢走了康复费。而是这个人,用一把手术刀,把“康复”这个概念本身,削成了薄如蝉翼的透明状态。当手术即康复,康复便成了冗余。就像当光速成为宇宙常量,所有关于“更快”的竞赛都自动失效。他慢慢直起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抖出一支,却没点燃,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滤嘴上那圈金色细纹。窗外,小林浩二正和护士站的姑娘笑着告别,右肩随着挥手的动作微微起伏,像一只刚挣脱束缚的鸟。山口健太忽然开口:“后辈。”“在!”“去把去年那套《骨科术后即时功能重建指南》找出来。”“啊?那本书不是……被回收了吗?”“没被回收。”山口健太盯着自己指尖,“它只是被某个人,亲手撕掉了前言页。”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因为前言里写着——‘本指南适用于传统术式术后患者’。”“而他,已经不走传统了。”午后三点,康复科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山口健太闻声抬头,看见今川织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外。他没穿白大褂,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群马大学校徽的牛皮纸袋。今川织没进屋,只隔着玻璃朝他抬了抬下巴。山口健太走出去。“给你带了点东西。”今川织把纸袋递过来,“患者家属送的,说是谢礼。我看……大概是桐生的。”山口健太没接,只是垂眸看着袋口露出的一角——是几盒进口维生素,还有一小罐蜂蜜。“他最近……很忙?”山口健太问。“忙。”今川织扯了扯领带,喉结微动,“上周三台急诊,周四支援儿科先天性髋关节脱位,周五……”他忽然停住,从纸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份康复科会诊单的复印件。主诉栏写着:【左股骨颈骨折术后三周,拟行负重训练评估】诊断栏空白。处理意见栏,一行打印字旁,有桐生和介手写的补充:【已能单足站立30秒,建议今日起部分负重步行(20kg),辅以平衡垫训练。注:请务必确认患者家中浴室防滑措施到位。】今川织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他自己的批注,字迹凌厉:【同意。另:康复科需于48小时内提交该患者居家训练视频存档——今川织】山口健太盯着那行“浴室防滑措施”,忽然笑出声。今川织挑眉:“笑什么?”“笑他连患者家里的地砖纹路都想好了。”山口健太摇头,“这哪是医生?这是保姆。”今川织没反驳,反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眼镜片:“你知道群马大学医学院今年博士论文答辩通过率多少吗?”山口健太一怔。“百分之三十二。”今川织把纸巾团成球,弹进路边垃圾桶,“而桐生和介带教的六名研修医,四人已通过第一阶段考核。其中市川明夫的《肱骨干骨折微创复位力学模型构建》,昨天被东大附属医院骨科主编直接录用了。”风掠过走廊,卷起今川织额前一缕碎发。他望着远处手术楼顶上缓缓转动的通风机,声音很轻:“山口,我们这代人,总以为把病人治好,就是终点。”“可他……”“好像正把终点,变成起点。”山口健太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那袋蜂蜜。罐身冰凉,标签上印着“熊谷市产·春蜜”。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回康复室,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扉页印着褪色的“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康复科·1978年度培训手册”。他翻开泛黄的纸页,手指划过那些早已过时的操作规范,在“术后第二周康复目标”栏停住。旁边,一行新鲜的蓝墨水字迹覆盖其上,字迹清峻:【目标:实现无痛全范围主动活动。依据:手术即康复,无延迟原则。——桐生和介】山口健太久久凝视着那行字。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窗台,把那页纸染成琥珀色。他慢慢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原处。转身时,看见年轻理疗师正捧着一叠新打印的评估表跑进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疲倦的光。“山口老师!桐生医生的下一个病人到了,是个……”“我知道。”山口健太打断他,走向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滑落,滴在白大褂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微霜。可那双眼睛,忽然亮得惊人。“去吧。”他说,声音里有种久违的、近乎锋利的平静,“把评估表给我。”“这次,我们按他的标准来。”水珠从他下颌滴落,在瓷砖地上砸出细微声响。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干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