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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又“见”林小雨

    离开前夜,他独自在校园里走了最后一圈。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有师弟师妹在里面奋斗。

    图书馆灯火通明,那是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的地方。老球场上有学生在夜跑,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影婆娑,夏夜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这里曾是无数故事的背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即将离场的演员。

    他拿出手机,对着漆黑的树冠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没有发送给任何人,只是存在了手机里。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深圳的生活,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展开。公司坐落于南山区一栋摩天楼的中间层,落地窗外是永远在建设中的城市天际线和远处灰蒙蒙的海湾。

    他的工位在开放办公区的一个角落,三块显示屏呈弧形包围着他,上面永远滚动着代码、图表和即时通讯软件闪烁的消息。

    团队里都是顶尖院校出来的年轻人,聪明、自负、竞争意识极强,讨论问题时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英文术语和行业黑话。

    沐晨适应得很快。他的技术功底扎实,逻辑严密,很快就在几个关键算法优化上展现出价值。

    他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周末也常常在公司度过。

    累了就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眯一会儿,饿了就点外卖。

    公寓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睡觉和洗澡的地方,他甚至没有拆开所有行李,房间里除了基本的家具和那两只行李箱,空空荡荡,像个临时避难所。

    他不再需要刻意隔离情感,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容纳情感的空间。

    每个人都像高速芯片上的一枚晶体管,只负责处理特定的逻辑任务,高效,冷漠,可替换。

    社交仅限于工作必要的协作,午餐时偶尔和同事聊几句行业动态或技术趋势,下班后各自消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他很快习惯了这种状态,甚至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在这里,他只需要输出解决方案,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共情,更不需要面对任何与“自我”相关的棘手问题。

    收入很快变得可观。他换了一间稍大但依旧空荡的公寓,买了几件昂贵的电子产品,银行账户里的数字稳步增长。

    他偶尔会给家里打钱,父母总是推辞,说用不着,让他自己留着。他也不知道留着做什么,只是机械地累积着。

    日子在项目上线、版本迭代、季度考核中循环往复。深圳没有明显的四季,只有恒久的空调冷气和窗外似乎永不消散的、带着海腥味的闷热。

    时间感变得模糊,昨天、今天、明天,区别只在于待办事项列表上的不同条目。

    直到一个周六的深夜,他因为赶一个紧急的项目上线,再次熬到凌晨。走出写字楼时,城市依然没有沉睡,霓虹闪烁,车流稀疏。

    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灵魂被掏空后的虚脱。他不想立刻回到那个冰冷的公寓,便沿着空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路旁有一些小而精致的店铺,其中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是间书店。

    橱窗里摆放着一些设计感很强的书籍和文创产品,在深夜的街头,像一座孤岛。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在流淌。空气里是好闻的旧纸张、油墨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一个店员坐在柜台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书。

    沐晨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书脊。

    他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不带任何目的地接触纸质书籍了。技术书籍、畅销小说、艺术画册、旅行指南……门类繁多,却都与他日常的世界隔绝。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本开本不大、装帧素雅的画册上。封面是哑光的深灰色,上面用烫银的工艺,印着两个汉字:《回响》。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慢了一拍。

    他伸出手,将那本画册从书架上取了下来。很轻。翻开封面,扉页上是一段简短的英文和中文引言,字体很小:

    “所有离散的,终将在更广阔的维度里,找到隐秘的和弦。”

    署名:林小雨。

    他站在原地,翻开了第一页。

    是那幅《神经漫游者 No.7》的高清印刷。深蓝的底色,银色的线条,在纸面上呈现出与屏幕上完全不同的质感,那银线似乎真的在微微反光。旁边有简单的作品信息和技术说明。

    他一页页翻下去。暗蓝的星空系列,色彩奔放的抽象系列,用综合材料拼贴的、带有社会隐喻的系列……每一幅下面都有简短的创作手记,中英文对照。

    手记写得很私人,很感性,谈灵感来源,谈创作时的挣扎,谈对色彩、线条、材料的理解,也谈对“存在”、“记忆”、“沟通”这些宏大命题的碎片化思考。

    文字与她早期那些理性克制的作文截然不同,充满了跳跃的意象和敏锐的感受力。

    但沐晨却奇异地能从中辨认出某种熟悉的“逻辑”——不是数学或代码的逻辑,而是一种将内在混沌的情感与观察,通过某种独特的、属于她自己的规则,外化为具体形式的内在秩序。

    翻到画册中间,有一幅作品让他停留了很久。

    标题是:《河岸的石头, No. 2》。

    画面构图极其简单。大面积留白,偏下的位置,用极其细腻的灰色和褐色笔触,描绘了几块形态各异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

    石头的质感表现得非常逼真,仿佛能触摸到它们的冰凉与润泽。而在这些石头缝隙间,用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铅笔线条,勾勒出几株微小却坚韧的、正在萌发的嫩芽。整幅画笼罩在一种晨曦般朦胧、清冷又蕴含生机的光晕里。

    创作手记只有一句话:

    “有些重量,沉默地存在过,就成了河床本身。”

    沐晨的手指轻轻拂过印刷品上那些“石头”。他忽然想起了老家县城外那条河,河边被水流打磨的卵石,以及很多个独自坐在河岸边的黄昏。

    他继续往后翻。画册的最后,不是作品,而是一篇简短的艺术家自述,篇幅稍长。他靠在书架上,就着书店温暖的灯光,读了起来。

    林小雨在自述里,用平静而坦诚的语气,回顾了她从法学院退学、投身艺术、远赴柏林求学到逐步建立个人风格的过程。

    她谈及了初到异国的迷茫与孤独,谈及了创作瓶颈期的自我怀疑,谈及了文化差异带来的冲击与灵感,也谈及了在艺术市场上保持独立性的艰难。

    她没有回避任何困难,但字里行间,却始终流淌着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力量感。

    那是一种认清了自身热爱与局限后,依然选择拥抱不确定性的勇气,一种将个人脆弱转化为创作养分的坦率,一种在喧嚣世界中努力构建并守护自己内心秩序的执着。

    在自述的结尾,她写道:

    “艺术于我,不是逃避,而是更深的进入。进入记忆的褶皱,进入情感的暗流,进入时代投在个体身上的、微小而确切的阴影。我画星空,并非仰望,而是试图理解内心同样无垠的黑暗与偶尔闪现的光。我画电路与神经,是想在有机与无机、情感与逻辑之间,寻找那些被忽视的共鸣。我画石头与新芽,是相信时间与经历最终的沉淀与新生。”

    “这条路注定孤独,也充满惊喜。我不再寻找‘正确’的答案,而是学习与问题共存,在不断的叩问与表达中,确认自己的存在。如果说我的作品有什么‘回响’,那首先是我自己生命轨迹内部的声音,它们彼此碰撞、折射,最终形成了这些可见的痕迹。如果它们恰好也能触动观看者内心的某个频率,那便是额外的礼物。”

    “感谢所有途经我生命的人,你们都是这条河流中独特的波纹,以各自的方式,塑造了河床的形态与深度。”

    沐晨合上了画册。书店里依旧安静,爵士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窗外的深圳夜景,隔着玻璃,无声流淌。

    他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