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99章 永远告别

    沐晨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仰起头,看着城市上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没有星星的天幕。

    鼻腔里充斥着初春夜晚清冷而陌生的空气。

    “沐晨,”林小雨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最后的、温柔的残忍,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谢谢你。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过我力量和……光亮。我会永远记得。”

    永远记得。然后,永远告别。

    “保重。”沐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其嘶哑,却异常平稳,“祝你……在柏林一切顺利。”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只剩下最疏离、最客套的祝福。

    电话那头,林小雨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轻声回应:“你也保重。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多好的词。金光闪闪,却与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再见,沐晨。”

    “再见。”

    语音挂断。忙音短促。微信对话框里,最后停留在他那句“祝你……在柏林一切顺利”,和她那句“你也保重。祝你……前程似锦”。

    礼貌,周全,像任何一对久别重逢又迅速分别的、最普通的旧日同窗。

    沐晨维持着靠在石栏上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因为寒冷和僵硬而开始麻木,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铃声隐约传来。

    他慢慢直起身,将手机揣回口袋。屏幕暗下去,那片暗蓝色的头像和那几句最后的对话,也随之沉入黑暗。

    他转过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初春的夜风依然寒冷,刮在脸上,刀割一般。

    但他却感觉不到冷了。心里那片荒原,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极地的暴风雪彻底覆盖,万物冻结,连风声都湮灭在无边的死寂里。

    也好。

    这样也好。

    所有的悬念,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在今夜,被这通跨越半个地球的电话,干净利落地斩断。

    从此,他在东八区的实验室里调试算法,她在柏林的艺术工作室里涂抹油彩。

    他的世界里是确定性的代码和清晰的职业阶梯,她的世界里是流动的色彩和不可预知的灵感。

    他们之间,隔着七个时区,隔着无法逾越的文化与专业鸿沟,隔着早已分道扬镳、再无交集的,整个人生。

    沐晨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被刺激得微微发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空旷的路面上,指向一个没有她的、但也必须独自走下去的未来。

    他加快脚步,走向那片属于他的、由理性、逻辑和确定性构筑的明亮灯火。

    而身后,那片暗蓝色的、有着模糊星光的柏林夜空,连同那个曾经照亮过他整个灰暗青春的女孩,都彻底地、永远地,沉没在了地平线以下。

    青春兵荒马乱,原来有些人,真的只能同路一段。

    到站了,就该下车,奔赴各自截然不同的、星辰大海的征途。

    柏林那通越洋电话带来的余震,比沐晨预想的更持久,也更寂静。没有崩溃,没有宣泄,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失眠。

    它更像一种慢性的、渗透性的毒素,悄然侵入了他的血液和神经网络,将一切鲜活的感受都调成了低饱和度、低对比度的灰白模式。

    保研成功的喜悦早已被这灰白吞噬,只剩下一个“已完成”的标签。

    大四的日子,在一种近乎自动驾驶的状态中滑行。毕业设计是导师指定的、与实验室项目衔接的课题,难度适中,方向明确。

    他只需按部就班地调研、实验、撰写,像完成一道已知答案的大型证明题。偶尔需要和同组的同学讨论,他的发言总是最简洁、最切中要害,却也最缺乏温度。大家默认他是“技术大神”,敬而远之。

    求职季的喧嚣与他无关。他早已锁定导师推荐的、行业内一家以技术严谨着称的研究所,面试流程走得顺风顺水。

    对方看中他扎实的基础和清晰的逻辑,他也看中对方稳定的平台和纯粹的科研氛围。

    签下三方协议那天,他独自在学校后街吃了一碗面,加了两个卤蛋,算是庆祝。味道很普通,他吃得很快,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没调通的一个参数。

    他彻底退出了所有高中同学群,删除了大部分旧日同窗的联系方式,包括王明。王明在qq上追问过几次,他只回“忙,以后聊”,后来也就没了音讯。

    他知道王明或许会嘀咕,或许会从别人那里听说林小雨在柏林的消息,但那都与他无关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彻底消毒的、无菌的环境,好让他心无旁骛地搭建自己那栋由逻辑、数据和确定性构成的人生大厦。

    唯一的“意外”,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周末下午。

    他难得没有去实验室,在宿舍整理旧物,准备搬去研究生宿舍。从一个塞满废纸的纸箱底部,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浅蓝色的小东西。

    是那枚“Keep Going”的布艺书签。

    棉布已经褪色发白,“Keep Going”的绣线多处断裂,几乎难以辨认。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一片来自遥远纪元的化石,记载着某种早已灭绝的生物曾存在过的痕迹。

    沐晨捏着它,指尖感受着粗糙布料的纹理和已经板结的绣线。没有回忆翻涌,没有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极其客观的审视,如同观察实验室里一个失效的样本。他看了它大约十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指。

    书签无声地坠入一堆废纸和空饮料瓶之间,被一个揉皱的汉堡包装纸半掩住,很快看不见了。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整理。动作平稳,呼吸均匀。

    毕业答辩,优秀。毕业典礼,他坐在台下,看着校长给优秀毕业生颁奖,心里估算着新宿舍书桌的尺寸是否能放下他的双显示屏。

    拨穗,合影,散场。他穿着租来的、并不十分合身的学士服,在校园标志性建筑前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了几个姿势,笑容标准,露出八颗牙齿。

    拿到学位证和毕业证的那天,他直接拖着早已打包好的行李,搬进了研究生宿舍。

    新宿舍是两人间,室友是外校考来的,有些拘谨,话不多,正合他意。他很快将小小的空间布置成实验室的延伸:书桌靠墙,双屏显示器并排,专业书籍和文献打印稿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墙角立着一个矮柜,放着他有限的几件衣物和日常用品。整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带有个人印记的装饰。

    研究生生活几乎是本科的精确复刻与强化。课程更专深,项目更接近前沿,导师要求更严。

    他像一颗被投入更高轨道的人造卫星,围绕着“机器学习”、“算法优化”、“论文发表”这几个核心命题,进行着永不停歇的公转。

    社交圈缩小到实验室的师兄师姐和项目合作者,话题永远围绕着技术细节和学术动态。他偶尔也会被拉去参加一些聚餐或KtV,但总是最早离开的那个,理由永远是“还有代码没跑完”。

    时间在论文的页码间、代码的运行日志里、实验数据的曲线图中,无声而迅猛地流逝。

    又一个春天,又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