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维持着抬头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粗糙的树皮。
脚步声靠近，很慢，带着迟疑。那股熟悉的、极其清淡的皂角混合阳光的气息，再次若有若无地飘来。
他缓缓转过身。
林小雨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她也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剪短了些，刚到肩膀，衬得脸更小，下巴尖尖的。
她看起来清瘦了不少，但眼神却不像火车站那晚那般绝望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洗练过的、沉静的疲惫，和一丝同样小心翼翼的探询。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望着。
蝉鸣在头顶聒噪，远处毕业生的喧闹声模糊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白色的裙摆和他深色的t恤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
“你……也来拍照？”沐晨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问了个极其笨拙的问题。
“嗯，拍完了。”林小雨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槐树粗壮的树干，“过来……看看。”
又是沉默。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听说你录取了省城的大学？计算机？”林小雨问，语气尽量平常。
“嗯。你呢？上海……定了？”沐晨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法学院。”林小雨简短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裙子上的一根系带。
“挺好的。”沐晨说。除了这个词，他好像也说不出别的。
“你也是。”林小雨回应。
然后，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该问的，该知道的，似乎都已经在火车站那个夜晚说尽了。
此刻面对面，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我……”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重新看向他，眼神里有挣扎，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然，“我下周三的火车去上海。提前过去，适应一下，那边有个先修课程。”
沐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下周三。这么快。
“哦。”他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单音节。
“沐晨，”林小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天在火车站……我说的话，有些……太重了。对不起。”
沐晨猛地抬头看她。她的眼圈微微泛红，但努力克制着。
“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忘记，”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就像……我也没办法真的忘记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锁的门。所有强行压抑的情绪，瞬间有了倾泻的裂缝。
“那天之后……”林小雨移开视线，望着地上斑驳的树影，“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们，关于未来，关于……喜欢一个人的意义。”
她顿了顿，“我仍然觉得，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分开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我们不能拿前途冒险。”
沐晨沉默地听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她转过头，目光再次与他对上，这一次，眼神清澈而坚定，“‘分开’不等于‘忘记’，也不等于……‘结束’。”
沐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海和省城，很远。”林小雨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不同的学校，不同的专业，不同的圈子，我们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会有各自全新的、忙碌的生活。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所以，沐晨，我不跟你约定未来，也不承诺永远。那些太沉重，也太虚假。”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却漾着明亮而坦率的光，“我只想问你，也问我自己：等到我们都安顿下来，等到大学生活步入正轨，等到……我们都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时候，如果我们心里还惦着对方，如果我们还想……再试一试，那么，到那时，你愿意吗？”
她问的不是“现在在一起”，而是给未来埋下一个可能性的种子。不是捆绑，而是预留一个选项。这是一种超越了高中生稚嫩山盟海誓的、更理性也更勇敢的姿态。
沐晨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容置疑的真诚。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温热的泉水，开始缓慢地松动、融化。
他想起了河边她流着泪的告白，想起了图书馆里无声的陪伴，想起了暴雨夜她递来的伞，想起了火车站她决绝的眼泪，也想起了这漫长一年里，所有那些因她而生的微光、勇气和疼痛。
“愿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久违的笃定，“如果到那时，你还愿意，我也还……那我们就再试一试。”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动的拥抱。只是一个简单的应允，一个对未来的、开放式的约定。
林小雨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这一次，是带着笑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重新拾起了某种珍贵的希望。
“那……说好了。”她哽咽着说，伸出手，掌心向上。
沐晨看着她摊开的手掌，阳光下，掌纹清晰。他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上去。手心相贴，温度交融，带着汗意，也带着彼此心跳的震动。
没有紧紧相握，只是一个短暂而郑重的触碰，随即松开。
“保重。”沐晨说。
“你也是。”林小雨擦掉眼泪，露出一个灿烂却带着泪光的笑容，“大学……加油。”
“嗯，你也是。”
他们最后深深看了彼此一眼，像是要把对方此刻的样子，牢牢刻进记忆深处。然后，几乎同时，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炽烈。老槐树静默地矗立着，见证了无数个青春故事的开始与暂别。
沐晨走向校门，走向等待他的家人，走向即将开始的、没有她在身边的、全新的大学时光。
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并没有被立刻填满，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那里被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未来可能性的种子。它可能永远不会发芽，也可能在某个遥远的明天，破土而出。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这个漫长而艰难的夏天，连同那段兵荒马乱、却也曾彼此照亮的高三岁月，终于可以真正地、好好地告别了。
而告别，有时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刻，能够更坦然地重逢，或者，更平静地怀念。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刺目的太阳，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人群，走向了那个属于他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十八岁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