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是沐晨,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吓我一跳……没有,就是看看。”
她的目光又飘回那张招募通知,“校史讲解员……好像挺有意思的。能更了解学校,也能锻炼表达。”
沐晨走过去,和她并肩看着那张通知。要求是课余时间参与培训,周末和节假日可能需要值班讲解,优先考虑历史或语文成绩优异、表达清晰的学生。
“你想去?”沐晨问。
林小雨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算了。高三了,时间本来就不够用。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爸虽然稳定了,但家里事也多。周末得帮忙。”
她说得平静,但沐晨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遗憾。
他知道林小雨骨子里是喜欢这些“无用之事”的,喜欢历史,喜欢文学,喜欢与人交流分享。
只是现实的重担,让她不得不一次次将那些喜欢按下。
“如果……时间能安排好,去试试也不错。”沐晨说,语气很平常,“就当换个脑子。老是做题,效率也会低。”
林小雨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探究:“你觉得……我可以?”
“为什么不行?”沐晨反问,目光落在那张通知上,“你历史好,表达也好。吴老师不也总夸你回答问题有条理?”
林小雨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通知,眼神有些波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再想想吧。”她收回目光,看向沐晨,“你怎么也这么晚?”
“有道题卡住了。”
“弄懂了吗?”
“嗯。”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冬夜的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极细的月牙,发出清冷微弱的光。
他们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清晰。那条小巷确实很黑,只有远处路口透过来一点模糊的光晕。
沐晨放慢了脚步,走在了靠外侧的一边。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小雨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某种书卷气的味道,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两人手臂之间,那不到一拳距离的空气,仿佛有了温度。
“沐晨,”林小雨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或者,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沐晨沉默地走了几步。专业?未来?这些词对他来说,一直很模糊,甚至有些遥远。
他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指向一个更近、更具体的目标:考个好大学,让父母安心,给这个家一个更稳固的将来。至于具体学什么,做什么,他很少深入地、纯粹为自己想过。
“还没想好。”他如实说,“可能……偏理工科吧。实用些。”
“因为好找工作?”林小雨问,语气里没有评判。
“……嗯。”沐晨承认。这很现实,也是他必须考虑的首要因素。
“我可能……会学法律,或者社会学。”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确定,“以前只是模模糊糊这么想。这次我爸生病,跑医院,办手续,看到那么多无助的人,还有那些复杂的条款、规定……我忽然觉得,懂点规则,也许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也能……稍微帮到一点别人。”
她停顿了一下,“当然,也可能只是想想。分数够不够,家里同不同意,都是问题。”
这是林小雨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谈及自己的未来设想,并且将之与近期的家庭变故联系起来。
沐晨听出了她话语里的理想主义色彩,也听出了那理想背后,被现实打磨过的审慎和无奈。这种矛盾,他感同身受。
“法律……挺好的。”沐晨说,他知道方哲就是律师,那个在父亲最黑暗时刻伸出援手的人,“能看清规则,至少不容易被欺负。”
“嗯。”林小雨应了一声。小巷快到尽头了,前方路口的灯光越来越近。
“到了。”沐晨停下脚步。公交车站就在路口明亮处,已经有零星的几个学生在等车。
林小雨也停下,转过身面对他。路灯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
“谢谢你送我。”她说。
“不客气。”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冬夜的寒气在四周流动。
这一刻,好像应该说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某种微妙的情愫在寂静的空气里悄然滋长,像冰面上骤然出现的一道极细的裂纹。
“我到了。”林小雨说。
“嗯,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小雨点点头,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对沐晨挥了挥手。
沐晨站在原地,直到林小雨完全消失在街道尽头。寒风依旧,但他却不觉得冷。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下,那道因为“未来”这个话题和刚才黑暗中并肩同行而生出的裂纹,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蔓延。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对彼此未来的浅层窥探,更是那种在寒夜里自然而然的护送,和黑暗中无需言明的靠近。
回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大丽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沐晨只说在学校多问了一道题。
洗漱完躺到床上,他却没有立刻睡着。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条黑暗小巷里,与她手臂之间那不足一拳距离的、微妙的空气温度。耳畔回响着她关于未来的轻声诉说。
法律。社会学。保护。帮助。
这些词,和她清亮的眼睛,一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布艺书签,捏在指尖。柔软的触感,像此刻心里那片悄然松动的土壤。
未来依然模糊,高考依然如山。但此刻,在这深冬的夜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那条必须独自攀登的险峻山路上,除了家人的守望和自己的咬牙坚持之外,似乎还可能存在着另一种陪伴——一种基于深刻理解、彼此鼓舞,并且隐约指向同一个黎明的,静默而有力的同行。
他将书签小心地放回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遥远的天际,那弯细月不知何时已被流云遮掩。
但少年心里,却有一点萤火,因为另一盏灯的辉映,而无声地,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