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公安局的人,这阵子正严打,由不得他不提防。
周志军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将春桃挡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来人,手心都出了汗。
春桃低着头,目光落在脚边的草叶上,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连大气都不敢出。
男人走到树荫下,目光越过周志军的肩头,落向他身后。
“同志,麻烦问个路,去东山走这条路对不对?”
听他这么问,周志军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快了几分。
春桃从周志军的胳膊肘后面,悄悄探出半张脸。
日头太毒,晃得她眼睛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来人正是杨伟明。
一身公安制服穿得板板正正,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干练锐利。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得像夏夜天上的星星。
他娶了个城里吃商品粮的媳妇,两人站在一起,可谓是郎才女貌。
春桃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慌忙又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杨伟明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刺眼的阳光,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管周志军警惕的眼神,又往前跨了半步,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点大哥哥的关切,“春桃?你咋在这儿?这是要去哪儿?”
这话一出,周志军的身子绷得更紧了,回头飞快地扫了春桃一眼,又转头看向杨伟明,硬邦邦吐出三个字,“走亲戚!”
春桃咬着下唇,指尖抖得厉害,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俺……俺去走亲戚。”
她不敢抬头看他,怕他看出自己眼底的慌乱,更怕不争气的眼泪掉下来。
当年两家就隔一堵土墙,入伍前一晚,杨伟明让她等着他回来。
可他入伍的第二年,为了给她哥换亲,她嫁到了王家寨……
刚开始那两年,心底的愧疚紧紧缠着她。
后来杨伟明结婚了,她告诉自己,该放下了。
今个突然在这里撞见了,她的心已经平静如水!怕的是自己和周志军的猫腻被他发现。
杨伟明“哦”了一声,目光又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
这才转头看向周志军,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利落,“俺是县城公安局的,去东山排查严打期间的在逃人员,你知道这路咋走不?”
这个公安还认识春桃,周志军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抬手往前方指了指,“从这条路直走,到前面拐弯,就能到东山地界。”
杨伟明的目光又落回春桃身上,语气软了些,“春桃,你去哪个地方走亲戚?顺路的话,你坐我们车上。”
“不顺路!你们先走,俺们歇一会儿再走!”周志军抢先开口,生怕春桃说半句错话。
杨伟明哪里会看不出来,眼前这个男人,绝不是春桃那个病秧子男人。
他们到底是啥关系,他不好刨根问底,只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他又深深看了春桃一眼,才转身准备走,刚抬起左脚,却又猛地顿住了。
目光落在那捆鼓鼓囊囊的被褥和席子上,眉头皱得更紧。
哪有人走亲戚,会带着铺盖卷?这分明是要出远门的架势。
杨伟明的脑子转得飞快,春桃心思单纯,婆家男人又不中用,难不成是被这个男人骗了?
他没有犹豫,转身又走了回来,目光也沉了几分,落回周志军紧绷的脸上。
“东山哪个村的亲戚?姓啥叫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公安办案特有的压迫感。
周志军心里“咯噔”一下,喉结滚了滚,眼神半点没闪躲。
他抬眼迎上杨伟明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同志,俺没说去东山走亲戚。”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俺们就是在路边歇歇脚,往哪走,跟你没关系吧?”
杨伟明挑了挑眉,往前又挪了半步,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严打期间,流动人口都要查介绍信,你俩的介绍信呢?”
这话一出,周志军脸上没半点慌色,“走趟亲戚还要啥介绍信?
你要查,俺们配合,但你也别逮着人就问东问西的,俺们又不是坏人。”
春桃在他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指尖抖得厉害。
周志军没回头,只悄悄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把春桃挡得更严实了些。
杨伟明没接话,目光在周志军身上打量了一番,眉头蹙得更紧了。
“走亲戚的?”杨伟明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了些。
“春桃婆家是王家寨的,离这儿几十里地,你俩一大清早就走到这儿,怕是半夜就动身了吧?
再说了,谁家走亲戚,还带着铺盖卷?”
一连串的追问,像锤子似的,一下下敲在两人心上。
周志军再硬气,也没法解释这铺盖卷的来历,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春桃的心突突狂跳,绞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都发白了。
她咬了咬牙,从周志军身后走出来,抬眼看向杨伟明,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坦然。
“这是俺干哥!干娘不放心俺一个女人家去走亲戚,让他送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怕杨伟明不信,又慌忙补充,“路太远,恐怕今黑赶不到地方,昨个半夜就动身了。
日头太毒,俺们才在这树荫底下歇口气……”
铺盖卷的事,她没敢提,心里慌得厉害,却强装镇定。
周志军愣了愣,随即接话,“是!俺是她干哥,俺娘怕她路上出事,非让俺来送送她。”
他脊背挺得更直,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只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瞟了瞟那捆被褥,心在嗓子眼吊着。
杨伟明盯着春桃泛红的小脸,又看看周志军紧绷的下颌线。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在自行车把上轻轻敲着,“嗒嗒嗒”的声响,敲得春桃心头发慌。
“春桃,这阵子外头乱得很,出门可得小心点……”
他顿了顿,又把话头绕了回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去东山哪个村走亲戚?顺路的话,捎你过去,也省得你干哥来回跑。”
周志军心里急得冒火,想抢话回绝,可转念一想,这样不行。
这人是公安,又是严打期间,硬碰硬只会更让人怀疑。
春桃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周志军一眼,眼底都是慌乱。
周志军看了春桃一眼,又转向杨伟明,扯了扯嘴角,语气平静,“不瞒你说,春桃是去东山走亲戚。”
刚才还咬死了不是去东山,这会儿又说去东山。
职业的敏感性让杨伟明的警惕心瞬间拉满,语气也添了几分锐利,“东山地界不小,是哪个村?”
“下洼村!”周志军随口说了个村名,心里只盼着能快点把这人打发走。
没想到这话一出,杨伟明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下洼村?巧了,我们这次排查,正要去下洼村!”
他看向春桃,脸上的严肃缓和了几分,语气不容拒绝。
“春桃,你坐车上,捎你过去,正好你还能给我们当个向导……”